送走了记者和嘉宾,林半夏站在学术报告厅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大厅。陈老太太走过来,拉着她的手,说林医生,我儿子从外地回来了,说要在村里搞农家乐,让我帮着张罗。你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行?林半夏说你身体好着呢,能干到一百岁。陈老太太笑了,说那我就干到一百岁。
恩恩拿着一个本子过来,让林半夏签字。林半夏说什么本子?恩恩说发布会签到本,你得留个纪念。林半夏翻了翻,上面有卫健委主任的签名,有药监局局长的签名,有赵研究员和陈立人的签名,有沈放和林远峰的签名,还有陈老太太歪歪扭扭写的“陈桂兰”三个字。林半夏在空白处写下“青囊方,济世为怀”,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。
药厂的第一批药品上市后,很快就在省内的各大医院和药店铺开了。销量比预期的好,胡老板打电话来说生产线都快忙不过来了,要再开一条线。林半夏说质量不能放松,宁可慢一点,也要保证每一批都合格。胡老板说这个你放心,我比你还在意。
临床反馈也陆续传来。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的主任给林半夏发了一条消息,说他们给一个术后肝功能恢复不良的患者用了青囊方,效果很好,指标比预期的改善快了一周,问能不能多开一点给其他病人用。林半夏说当然可以,青囊方是处方药,要按照说明书使用,注意适应症和禁忌症。主任说知道了。
桃花峪的筛查点升级成了卫生室,由村委会提供场地,基金会出资装修,省中医院派驻了一名全科医生日常坐诊。林半夏每个月去一次,给村民们做健康讲座,讲肝病的预防、饮食的调理、用药的注意事项。台下坐着的大多是老人,有的听得认真,有的打着瞌睡,陈老太太坐在第一排,腰板挺得笔直,时不时点头,像小学生听课。
夏天,林半夏收到了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邮件。发件人是美国一家知名医学期刊的主编,说他们看到了青囊方的临床试验论文,很感兴趣,想邀请林半夏写一篇综述,介绍中医药在肝病治疗领域的进展。林半夏把邮件转发给了赵研究员,说一起写吧。赵研究员说行,我负责药理部分,你负责临床部分。两个人写了两个多月,改了好几稿,最后投了过去。两个月后,文章发表了,林半夏看着杂志上的作者栏印着自己的名字和赵研究员的名字,觉得有点不真实。沈放说你的名字上了国际期刊,厉害。林半夏说厉害什么,曾祖父的方子厉害。
秋天,陈玉楼出狱了。林半夏是从陆沉舟那里得到消息的。陆沉舟说他表现好,减了一年刑,提前释放了。问他去哪,他说回老宅。林半夏说老宅是我的,他不能住。陆沉舟说你让他住哪?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,无儿无女,老伴早走了,也没有地方可去。林半夏沉默了。陆沉舟说你曾祖父要是还在,会让他住。林半夏说那我曾祖父要是还在,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最终,林半夏还是让陈玉楼住进了老宅的西厢房。不是因为她原谅了他,而是因为那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,而且曾祖父的在天之灵也许愿意给那个迷途的弟子一个栖身之所。她告诉林远峰这件事的时候,林远峰没有表态,只说了一句你拿主意。
陈玉楼住进老宅的那天,林半夏没有去。她让沈放去看了看,沈放回来说老头瘦了很多,但精神还好,把西厢房收拾得很干净,在窗前摆了一盆文竹,床头放着几本中医书。他说他想见你。林半夏说我不想见他。沈放说那就不见,等你哪天想了再见。
冬天,林半夏终于去了老宅。
腊月的天很短,下午四点太阳就偏西了。她推开老宅的院门,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地上铺着一层金黄。西厢房的门虚掩着,她敲了两下,里面传来陈玉楼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她推门进去,屋里光线很暗,陈玉楼坐在窗前,借着最后一点日光看书,戴着一副老花镜,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。看到林半夏,他似乎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摘下眼镜,站起来。“你来了。”林半夏说嗯。陈玉楼说着。她在那把老旧的木椅上坐下,对面就是陈玉楼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很多,但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老珠子。他说青囊方获批了,我在新闻上看到了,恭喜你。林半夏说不是我的,是青囊门的。
陈玉楼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,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叠手稿,纸张已经发黄,边角有些卷曲。这是我这些年写的,有药理研究的心得,有临床用药的体会,也有一些新的方子。我不是要邀功,就是想把这些年想明白的东西留给青囊门。
林半夏接过手稿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《青囊拾遗》,落款是陈玉楼。笔迹工整清秀。她翻了几页,看到其中一个方子很眼熟,是青囊养心汤,他以前在信里提过的。方子下面有一行批注——“余一生罪孽深重,唯此方或可稍赎万一。”林半夏合上手稿,说我会看的。陈玉楼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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