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夜饭很丰盛,沈放妈妈做了八个菜,鸡鸭鱼肉俱全。林半夏帮着包饺子,她擀皮擀得不好,沈放妈妈手把手教她,说你手劲太小了,要这样,用掌根压。林半夏学得慢,但不气馁,包了十几个,虽然形状不好看,但没破皮。沈放妈妈说你比她强,她爸当年包饺子,一煮就破,一锅粥。沈放说妈你揭我爸短,我爸不在了你还不放过他。沈放妈妈说不在才要念叨,在就不念叨了。
吃完年夜饭,沈放妈妈拉着林半夏的手坐在沙发上,说小沈这个人,不会来事,嘴笨,但心眼好。你跟他处,不委屈。林半夏说他不委屈我。沈放妈妈说那就好。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只翡翠手镯,颜色绿得发翠。说这是沈放奶奶留给孙媳妇的,我嫁过来的时候婆婆给我的,现在给你。林半夏说阿姨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沈放妈妈说你要是不收,就是不认我这个妈。沈放在旁边帮腔说收了吧,不然她今晚不让你睡觉。林半夏接过来,戴在手腕上,不大不小,正合适。
春节后,三期试验的批件下来了。省药监局这次效率出奇地高,不到两个月就完成了审评,要求补充一份药材基原的稳定性数据。林半夏联系了林远峰,林远峰说鹰嘴山的三白草种子已经种下去了,等苗出来就可以采样做检测。林半夏说那要等多久?林远峰说三四个月。林半夏说那就等。
那三四个月里,林半夏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。白天在医院上班,周末去桃花峪坐诊,晚上回家整理资料。沈放还是天天来,有时候带着菜,有时候空着手,帮着她干活,然后赖着不走。林半夏说你不能住这儿。沈放说我没说要住,我再待一会儿就走。一会儿往往是一两个小时,有时候聊到深夜才走,林半夏第二天总是困得不行,在诊室里打哈欠。
四月,鹰嘴山的三白草苗出土了。林远峰拍了几张照片发过来,嫩绿的苗密密麻麻地铺在地里,像一层绿色的绒毯。他说再过两个月就能采样了,不会耽误试验的进度。林半夏说好,不着急。
五月,陈玉楼从监狱里寄来了第二封信。信封还是那个信封,邮票还是那个邮票,字迹依然工整。信里说他最近在看一本中医书,是图书馆借的,讲中药炮制学的。他说他以前在学校学的时候不认真,现在认真了,才发现当年的很多理解都是错的。他说他写了一篇关于酒制和醋制对丹参药效影响的综述文章,想投稿,问林半夏能不能帮他看看。林半夏回了一封信,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发来看看。”
陈玉楼的文章很快寄来了,手写的,二十几页稿纸,密密麻麻。林半夏看了两天,觉得有些观点很新颖,但有些表述不够严谨。她让沈放帮忙看了一遍,沈放说这老头有点东西,关在监狱里还能写文章,比外面那些混日子的强。林半夏把那篇文章寄给了省中医药研究院的《中药新药与临床药理》杂志编辑部,附言说作者是服刑人员,文章如果符合要求,希望能给个机会。编辑部回复说文章写得不错,已经进入审稿流程,但作者身份特殊,需要请示领导。林半夏把结果写信告诉了陈玉楼,没有回音。
七月,鹰嘴山的三白草采样完成。赵研究员检测了有效成分含量,结果比野生的略低,但在可接受范围内。她说可能是人工种植的时间短,等植株再长大一些,含量还会增加。林半夏把数据补充到三期试验的申请材料里,重新提交了上去。这次审批快得出乎意料,只用了不到一个月,批件就下来了——青囊方替代药材制剂正式进入三期临床试验。
启动会那天,林半夏站在省中医院会议室的讲台上,面对着台上和台下几十双眼睛,心里平静得像一面湖水。她说三年了,从桃花峪的第一例病人,到今天的百人试验,我们走了很长的路。但这不是终点,只是一个新的起点。青囊方的路还很长,希望和各位一起走下去。台下掌声响起来,她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沈放,他冲她点了点头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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