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峰从省城开车回来的时候,带回了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很厚,没有封口,里面是一沓文件和几张银行卡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林半夏打开来,一张一张地翻看。第一页是陈玉楼手写的授权书,大意是自愿将海外账户中的全部资金捐赠给“青囊中医药传承与发展基金会”,用于濒危药材的保护和贫困肝胆疾病患者的救助。授权书的落款日期是他自首前的那天,字迹工整,没有涂改。第二页是银行流水,账户开在香港,十几年间进出的金额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三千多万。最后一笔支出是基金会注册的验资款,三百万元,收款方是省民政厅。
林半夏抬起头看着林远峰。林远峰说钱已经被查封了,但陈玉楼在授权书里注明这些钱是他个人财产,与犯罪所得无关。检察院还在核实,如果属实,钱就能解封。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,是省中医药研究院的批复,同意了“青囊方替代药材研究”项目的立项,赵研究员是第一负责人,林半夏是第二负责人。
林半夏把文件摞整齐,放回信封里,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一个月前她还只想着怎么把陈玉楼和方明远送进监狱,现在她要想的是怎么用好陈玉楼留下的那笔钱,怎么把青囊房传承下去。人生的转弯来得太快,快到她没有时间犹豫。
沈放从厨房里端出两杯咖啡,放在桌上。他的咖啡煮得不错,比医院茶水间的好喝多了。林远峰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林半夏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没说话。林半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苦,但醇。“基金会的事,你怎么看?”林远峰问。沈放说注册流程我查过了,先核名,再验资,然后提交材料,等审批。法人代表你当,理事会成员你定。章程草案我帮你写了一个,你看行不行。
他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档递给林半夏。章程写得很规范,宗旨是“传承青囊医术,救助贫困患者,保护濒危药材,促进中医药发展”。业务范围包括资助贫困肝胆疾病患者的诊疗费用,开展青囊方相关临床研究,推广替代药材的种植与应用,以及举办学术交流活动。林半夏看完,点头说写得挺好。沈放说那你签个字,我帮你去跑手续。
林远峰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。“半夏,你有没有想过,你一个年轻医生,突然要搞这么大一个基金会,会有人眼红,会有人使绊子。方明远虽然进去了,但他的人还在外面。钱海洋虽然配合调查了,但他的旧部还在。你要小心。”
林半夏说我知道。她当然知道。这一个月来,她的手机上收到了好几条威胁短信,有的骂她是“告密者”,有的说她“迟早会遭报应”,还有一条直接写了她的住址和车牌号。她没有回复,把短信截图发给了陆沉舟。陆沉舟说已经在查,让她注意安全。
林远峰建议她雇个保镖。林半夏说我现在雇不起保镖,我还要养基金会。沈放说那我当你保镖吧,我学过散打。林远峰看了他一眼,你?沈放说别看我瘦,我散打拿过省大学生比赛的亚军。林远峰说那行,你跟着她,别让她一个人出门。
林半夏想说不至于,但看到林远峰认真的表情,没敢多说。她知道这个叔叔在担心什么,陈玉楼虽然自首了,但青囊客的阴影还在。那些和陈玉楼做过交易的人,那些因为青囊方丢了饭碗的人,那些不想让青囊方重见天日的人,他们都还在。
基金会的核名很顺利,“青囊中医药传承与发展基金会”这个名称没有重名,也没有违反相关规定。验资也顺利,陈玉楼那笔钱被确认与犯罪所得无关,解冻后直接转入了基金会的临时账户。林半夏去民政厅提交申请材料的那天,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,看了材料,问她你是林正之的曾孙女?林半夏说是。姑娘说我很小的时候得过肝病,是林正之老先生给看好的,当时他快九十岁了,还坚持每周坐诊。说完眼眶红了。林半夏说谢谢你还记得他。姑娘擦了擦眼角,说材料没问题,等审批吧。
从民政厅出来,林半夏站在台阶上,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白,很厚,像。她想起曾祖父,想起老宅的桂花树,想起那些泛黄的手稿和方子。曾祖父那一代人,看病靠望闻问切,靠口碑相传,靠一颗心。现在她要做的事情,是要把那些经验和方子变成一种可以被更多人验证、更多人使用、更多人传承的东西。这条路,比治好几个病人难得多,但她已经上了路,就不会回头。
审批下来那天,沈放订了一个蛋糕,在省中医院的医生休息室里办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。陈立人来了,赵研究员来了,几个平时和林半夏要好的同事也来了。恩恩从学校赶过来,带来了一束百合花。林远峰没来,他打了电话说在鹰嘴山采药,走不开,但寄了一个木雕的药葫芦给林半夏,雕工很粗糙,一看就是自己刻的。林半夏把药葫芦挂在基金会的办公室里,对着门,每天进门就能看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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