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半夏的匿名举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,溅起的涟漪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。省生态环境厅的通报发出后不到两天,华远药业的股票开盘即跌停,市值蒸发十几个亿。股吧里骂声一片,有人说这是黑天鹅,有人说这是有人在恶意做空,还有人说华远药业早该被查了。但所有的声音都没有持续太久,因为第三天,华远药业就发布了一份措辞强硬的澄清公告,称“废水排放符合国家标准”,“不实报道已对公司声誉造成损害,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”。公告还配了一张污水处理设备的运行记录截图,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,看起来确实毫无破绽。
林半夏把那份公告看了三遍,笑了。她见过华远药业排污口的照片,闻过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,接过那瓶泛着乳白色的水样。她知道那些“符合国家标准”的数据是怎么来的,要么是偷换取样点,要么是稀释水样,要么干脆在检测报告上做手脚。她手里有一张排污口附近土壤的照片,土已经被染成了黑色,寸草不生。这样的地方,能“符合国家标准”?
她拿起手机,拨了赵检验的电话。“老赵,上次那个水样,你能不能再帮我做一次全项分析?我想知道里面具体有哪些污染物,浓度是多少。”赵检验犹豫了一下,说:“半夏,你别掺和这个事了。华远药业是省里的重点企业,得罪了他们,你一个小医生扛不住。”林半夏说我不需要扛,我只需要真相。赵检验叹了口气,说行,你把水样送来,我帮你做,但别说是我做的。
林半夏挂了电话,从冰箱里拿出那瓶备用水,用保温袋裹好,出了门。她没有去医院,而是直接打车去了疾控中心。赵检验在侧门等她,接过水样,左右看了看,快步走进了实验楼。林半夏没有跟进去,转身走到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地址。
回到医院,她去了住院部。桃花峪的李大爷做完胆囊切除手术已经快一周了,伤口恢复得不错,但肝功能指标还是不正常。主管医生说是寄生虫对肝脏造成的损伤需要时间修复,急不来。林半夏站在病房门口,透过玻璃窗看着李大爷蜡黄的脸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老人原本是家里的顶梁柱,现在躺在病床上,连翻身都费劲。他的老伴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一块手帕,不停地擦眼泪。隔着门,林半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从口型能看出,他们在说花钱的事。手术费、药费、住院费,一笔一笔,像山一样压在这个农村家庭身上。
方明远被抓了,他的资产被冻结了,但那些钱能不能赔到受害者手里,什么时候能赔到,谁也不知道。华远药业的钱海洋还在逍遥法外,他的废水还在日复一日地排进河里。陈伯年开发的保肝冲剂还在药店的货架上摆着,说明书上依然印着“清代名医林正之传世验方”。孙德茂虽然退休了,但他的儿子还在华远药业当副总,享受着污染带来的红利。一个方明远倒下了,还有三个、五个、十个方明远在继续作恶。她一个人的力量,够不够把他们全部扳倒?
林半夏从住院部出来,在走廊里遇到了护士长王姐。王姐拉住她,压低声音说:“林医生,你可小心点。今天上午有人在找你,开一辆黑色的车,车牌是外地的,问我你是不是在这个科室上班。我说不认识,就走了。”林半夏的心跳了一下。有人来医院打听她了。是方明远的人?还是钱海洋的人?不管是谁,都不是好消息。
她谢了王姐,快步回到办公室,把门反锁了。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口青铜药匣,打开,取出上册和下册,翻到下册的一个方子——“青囊养肝丸”。这个方子在批注里说“可使肝胆疾病发病率降低七成以上”。如果这个方子真的有效,那么桃花峪那几百号高危人群,是不是可以提前服药预防?李大爷的病情是不是可以通过这个方子来辅助治疗?
她拿出手机,拍了药方的照片,发给了省中医院的陈柏年——不是那个偷方子的陈伯年,是同科室的另一位陈主任,陈立人。陈立人是省中医院肝胆科的主任医师,也是国内知名的中医专家,口碑很好,从不搞那些歪门邪道。林半夏在实习的时候跟着他查过几次房,对他的医德医术都很敬佩。
她发了一条消息:“陈主任,我手头有一个祖传方子,据说是治疗肝胆疾病的有效方。您能帮我看看,这个方子有没有临床价值?”附件是药方的照片。
陈立人很快回了消息:“半夏,你这个方子在哪弄的?配伍很有章法,十几味药君臣佐使分明,针对性很强。有几味药比较冷门,我需要查一下资料才能给出具体意见。你方便的话,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,我们当面聊。”
林半夏回复:“好的,谢谢陈主任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半夏去了省中医院。陈立人的办公室在门诊楼六楼,窗户对着南面,阳光很好,桌上摆着一盆兰花,开着淡黄色的小花。陈立人正在看电脑上的医案,看到她进来,摘下眼镜,站起来和她握手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