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半夏从省城回来后的第三天,收到一个快递。没有寄件人姓名,没有寄件人地址,收件人一栏只写了“林半夏”三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。快递是顺丰同城急送,派送员说下单的人是在手机上操作的,他没有见到本人。林半夏签了收,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用美工刀小心地裁开封口。
信封里只有一张纸,叠成四折,展开来是一封手写的短信,字迹工整,墨色浓淡均匀,显然是用毛笔写的。
“林医生:我知道你在查青囊素的事。你手上有你曾祖父的《青囊遗录》,但那只是上册。下册在我手里,是你曾祖父生前亲手交给我的。他让我保管,等他的后人值得托付的时候,再转交。三天后,城西老渡口,晚上十点,一个人来。不要告诉任何人,包括那个姓陆的老头。如果你不来,下册我会销毁,青囊门的秘密,就永远埋在地下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
林半夏把短信看了三遍,然后拿出打火机,把它烧了。灰烬落在办公室的废纸篓里,一缕青烟飘起来,很快被空调吹散了。她没有告诉陆沉舟,也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不是因为她不信任陆沉舟,而是因为她知道,如果对方提出“一个人来”的条件,必然有他的理由。也许他知道陆沉舟的身份,知道陆沉舟查了四十五年都没查到的某些东西,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传递出来。她不想因为多一个人而失去这个机会。
三天的时间,她用在整理曾祖父的遗物和查证方明远供出的那三个人上。方明远供出的三个人分别是:省中医院退休教授陈伯年、市药监局原副局长孙德茂、华远药业董事长钱海洋。三个人都是曾祖父林正之的学生,都曾在青囊门学习过,都在不同时期以不同方式获取了青囊素的配方,并将其商业化。陈伯年开发了一款保肝冲剂,孙德茂利用职务之便为多家企业的药品审批开绿灯,钱海洋则直接盗用配方生产仿制药。
这三个人里,钱海洋的体量最大,他的华远药业是一家上市公司,年销售额数十亿,产品涵盖肝病、肾病、糖尿病等多个领域,其中好几款核心产品的研发基础都来自青囊素。林半夏查到了华远药业的招股说明书,在“核心技术来源”一栏,白纸黑字写着“自主研发”。她冷笑了一声,截了图,保存在加密文件夹里。
三天后的傍晚,林半夏下班后没有回住处,而是直接打车去了城西老渡口。老渡口在城西郊区,是几十年前的一个货运码头,后来公路修通了,码头的生意就日渐萧条,如今只剩下几间破旧的仓库和一排快要倒塌的栈桥。河水浑浊,河面上漂浮着垃圾,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臭味。河对岸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杂草,远处隐约能看到几栋废弃的厂房,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。
林半夏到了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渡口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公路上的灯火映过来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。她打开手里的手电筒,照了照四周。栈桥上没有人,仓库里没有人,河边也没有人。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,晚上九点四十五分,离约定的十点还有十五分钟。
她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,把手电关了,只留着手机屏幕的微光。河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和垃圾的腐臭味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她拢了拢头发,看着河面上倒映的灯光,心里想着曾祖父的那些学生,那些曾经在曾祖父课堂上学医的人,现在是怎样一副面孔。他们赚了那么多钱,有没有想过,那些钱里有一半是曾祖父的?有没有想过,那些被污染的水源,那些感染寄生虫的村民,也是他们的病人?
十点整,她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从远处传来的,而是从身后。她猛地转过身,手电的光照过去,一个人站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。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戴着帽子和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不大,但很亮,在黑暗中像两颗星星。林半夏看不清他的脸,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,像在辨认什么。
“林医生?”那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声带受过损伤。
“我是。你是谁?”
那人没有回答,而是从夹克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她。布包不大,巴掌大,用一块深蓝色的棉布裹着,外面系了一根麻绳。林半夏接过来,解开麻绳,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《青囊遗录·下册》。字迹和她曾祖父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曾祖父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,让我在有生之年,找到一个配得上它的人。”那人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到,“我等了几十年,终于等到了。”
林半夏翻开册子,第一页是一段手写的序言,落款是林正之,日期是一九七八年。“青囊之术,源远流长,自神农尝百草,伊尹制汤液,至扁鹊、华佗、张仲景,代有传人。吾青囊一门,虽名不见经传,然所传之方,皆出自临床,历经数代验证,非空谈理论者可比。吾一生致力于肝胆疾病之研究,凡四十年,得验方百余首。今择其精要者,录于此册,以传后世。然青囊之术,非人人可传。传之非人,害人害己。故吾将此册托付于某某,嘱其择善而授。凡得此册者,当以济世为怀,不可私藏,不可牟利,不可用于邪途。违者,天地不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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