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结婚后的第三个月,周小燕怀孕了。
消息是周建国传上来的。那天他提着一篮子鸡蛋,爬到山上,见到林远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要当爹了。”林远愣了半天,手里的刻刀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,滚到桌子底下去了。陈小满弯腰帮他捡起来,笑着说:“恭喜恭喜。”林远这才反应过来,嘴巴咧到耳朵根,嘿嘿笑了好一阵,笑得像个傻子。
陈雪从厨房跑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。“真的?小燕怀了?”周建国点点头,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。“昨天去查的,医生说一个多月了,大人孩子都挺好。”陈雪高兴得直拍手,说今晚得加菜,好好庆祝庆祝。林渊从菜地回来,听到消息也笑了,说山上又要添人口了,得准备准备。
周小燕被陈雪接上山了。说是山下空气不好,山上清净,对孩子好。周建国虽然舍不得,但也没拦着,只是每隔几天就送东西上来,鸡蛋、小米、红枣、核桃,一包一包往山上扛。陈雪笑着说,叔,您别送了,山上什么都有。周建国不听,照送不误,每次来都要叮嘱周小燕好好吃饭,别累着,别碰凉水。
周小燕被他念叨得烦了,说爸你烦不烦。周建国瞪眼,嫌我烦?嫌我烦我走了。说着要走,屁股却不离开椅子。周小燕笑了,说走啊,怎么不走?周建国哼了一声,端起茶杯,慢悠悠喝了一口。“我歇会儿再走。”
山上因为周小燕的到来,又热闹了几分。林远每天干完作坊的活,就回来陪她,给她端水、削苹果、捶腿。周小燕说你别老围着我转,去干活。林远说不急,活干不完,你的事要紧。周小燕心里甜,嘴上却说他肉麻。林远嘿嘿笑,不管她说什么,该干嘛还干嘛。
陈雪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,今天炖鸡,明天煮鱼,后天包饺子。周小燕说陈雪姐你别做了,我吃不了那么多。陈雪说吃不了也得吃,你现在是两个人,得补。周小燕看着自己渐渐圆起来的肚子,叹了口气。“才两个多月,就胖成这样了,生完了可怎么办。”陈雪笑了,说生完了就瘦了,我当年也是这样。
林渊在旁边听见,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听陈雪说过怀孕的事。陈雪也没看他,继续说:“那时候在山下,条件不好,什么都吃不下,吐了三个月。”周小燕问后来呢,陈雪笑了笑,没再往下说。林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想问她,又没开口。
晚上,躺在炕上,林渊终于问了。“你那时候……怀过?”陈雪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渊以为她睡着了。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:“嗯。没保住。”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,一下就散了。林渊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陈雪没再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里。两个人就那么躺着,听着窗外的风声,很久很久。
后来林渊才知道,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时候他还在山下追查血狼图腾的事,东奔西跑,顾不上家。陈雪一个人住在租来的小屋里,每天等他回来。有一天她突然晕倒了,送到医院,医生说孩子保不住了。她没告诉他,怕他分心。等他知道的时候,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。
林渊没问她为什么不早说。他知道她是为了他好。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,解不开。现在周小燕怀孕了,山上要添新丁了,那个疙瘩慢慢松动了,像春天的冰,一点一点融化。
周小燕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。到了五六个月的时候,她已经弯不下腰了,系鞋带都得林远帮忙。林远蹲在地上,笨手笨脚地给她系鞋带,系了半天,系了个死疙瘩。周小燕笑他,说你连鞋带都不会系。林远脸红,说我在学。周小燕说等你学会了,孩子都会跑了。林远不服气,又系了一遍,这回系好了,得意地站起来。“看,这不是会了吗?”
陈小满给未来的孩子雕了一整套玩具,十二生肖,每个巴掌大小,雕得栩栩如生。还有一匹小木马,可以摇的那种,打磨得光滑极了,摸上去像缎子。林远说孩子还没生呢,玩具就准备好了。陈小满说早准备早安心,到时候忙起来顾不上。
林渊把柴房旁边那块地平整出来,准备盖一间新屋子。孩子出生了,得有自己的房间。不能老跟大人挤在一起。林远说林渊哥,我自己来。林渊说不急,你忙你的,我慢慢改。盖房子不比打家具,得打地基、砌墙、上梁,工序多着呢。他一个人干得慢,但干得仔细,每一块砖都码得平平的,每一根梁都刨得光光的。
陈雪有时候去给他送水,站在旁边看一会儿。“你盖房子比打家具还认真。”林渊擦擦汗,说那当然,房子是住人的,不能马虎。陈雪笑了,说你这个人,什么都认真。林渊说,认真点好,不认真,心里不踏实。
秋天来了,周小燕的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。她走路都费劲了,林远就扶着她,在山上慢慢走。两个人从木屋走到菜地,从菜地走到老松树,从老松树走到作坊,再走回来。每天走两趟,说是对胎儿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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