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松树下的两个小坟,已经被野草盖住了。周小燕每次路过,都要停下来站一会儿。她没说话,但林远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她在想她爷爷周老栓,想赵爷爷,想林正江。这些老人都走了,但他们的坟在这儿,根也在这儿。新生命要来了,旧生命还守着这片土地,一代一代,传下去。
九月里,陈小满接了一个大单。一家博物馆要定制一批古代建筑的微缩模型,总共十二件,每件都要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。工期半年,价格给得很高,够作坊两年的收入。陈小满犹豫了两天,最后还是接了。他一个人干不过来,林远又要照顾周小燕,不能全身心投入。他想了想,从山下招了两个年轻人,都是学木雕的,手艺不错,人也老实。
作坊变大了,人也多了。陈小满每天早上给他们分配任务,晚上检查进度,忙得脚不沾地。但他精神很好,眼里有光。林渊说他像变了一个人,以前不爱说话,现在能说会道的。陈雪说那是当老板了,不一样了。林渊笑了,说当老板好,当老板有出息。
十月中旬,周小燕生了。
那天早上,她突然肚子疼,疼得直冒冷汗。林远吓坏了,脸都白了,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。陈雪倒还镇定,让林远去打电话叫车,又让陈小满去烧水,自己扶着周小燕躺下,给她擦汗。
车来了,是孟川开来的。他接到电话二话没说,从市里开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,把车停在村口,又爬上山来。林远背着周小燕下山,陈小满在后面扶着,陈雪拿着包袱,林渊在前面开路。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,好不容易到了村口,上了车。
孟川把车开得飞快,一个多小时的路,四十分钟就到了。医院已经准备好了,周小燕直接被推进了产房。林远在外面等着,走来走去,像热锅上的蚂蚁。陈雪让他坐下,他坐不住,又站起来。陈小满让他喝水,他喝了,又放下。林渊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等了三个多小时,产房的门终于开了。护士抱着一个包裹出来的小东西,笑着说:“生了,男孩,六斤八两,母子平安。”林远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他接过孩子,手在抖,像捧着一个易碎的宝贝。孩子很小,脸皱巴巴的,闭着眼,嘴巴一抿一抿的。
“像你。”陈雪凑过来看,“像你小时候。”
林远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哭了,哭得很厉害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陈小满在旁边也红了眼眶,但忍住了,没哭。林渊站在后面,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暖流,从心底涌上来,涌到眼眶里,热热的。
周小燕被推出来了,脸色苍白,但笑着。林远把孩子放在她身边,她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,眼泪也流下来了。“像你。”她说,“丑。”林远笑了,说哪里丑了,明明很好看。周小燕说你觉得好看就行。
那天晚上,林远在医院守着周小燕和孩子,一夜没睡。他就那么坐在床边,看着她们母子,心里像装了一整个春天,花都开了。
陈雪他们回了山上。一路上谁也没说话,但心里都高兴。陈雪坐在车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,忽然说了一句:“山上越来越热闹了。”林渊点点头,握住她的手。陈小满坐在后面,看着窗外,嘴角带着笑。
回到山上,陈雪把周小燕的屋子收拾了一遍,换了新被褥,烧了热水,准备她回来用。林渊去作坊里把那匹小木马搬出来,放在屋子中间,又擦了擦。陈小满把那套十二生肖的玩具摆在桌上,整整齐齐。
一切准备就绪,就等她们母子回来了。
三天后,林远把周小燕和孩子接回来了。山上又热闹了,比过年还热闹。陈雪炖了一锅鸡汤,给周小燕补身子。周建国也来了,抱着一大堆东西,鸡蛋、小米、红糖、桂圆,还有一坛子自己酿的米酒。他抱着外孙,舍不得放手,左看右看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像他妈。”他说,“眼睛像,嘴巴也像。”
林远在旁边说:“叔,您昨天不是说像我吗?”
“昨天是昨天,今天是今天。”周建国瞪了他一眼,“我说像谁就像谁。”
林远嘿嘿笑,不争了。他知道,跟老丈人争,争不过。
孩子取名叫林念恩。林远取的,说是要记住所有人的恩情。周小燕觉得名字有点老气,但也没反对。林渊说好,念恩,不忘本。陈雪说小名叫念念,好听。大家都没意见,名字就这么定了。
念念满月那天,山上摆了酒席。比婚礼还热闹,来了好多人。村里的邻居、作坊的客户、孟川和几个警察、陈小满厂里的朋友,坐了七八桌。酒是孟川从山下带上来的,菜是陈雪和周小燕她妈一起做的。
念念穿着红棉袄,被周小燕抱在怀里,不哭不闹,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,看着这个热闹的世界。大家都来抱他,他谁抱都不哭,乖乖的,像个小菩萨。
陈小满给他雕了一尊小佛像,拇指大小,用红绳穿着,挂在脖子上。念念抓着那尊小佛像,往嘴里塞。周小燕赶紧拿出来,说不能吃不能吃。念念不高兴,瘪着嘴,要哭。林远赶紧把他接过去,颠来颠去地哄,念念这才破涕为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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