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更记得那口幽深死寂的深井。
昏暗无光的井底,阴冷潮湿,寒气刺骨。一道单薄身影静立其间,一身素净灰色僧衣,洗得发白,朴素无华。彼时的酒井美惠子,褪去了特工的凌厉锋芒,卸下了一身杀伐戾气,眉眼平和,心境淡然,已然洗净半生风尘。
回溯过往,她们最初是针锋相对的死敌。
租界暗巷,雨夜枪战,枪声撕裂沉沉夜幕。子弹呼啸穿梭,火光交错四溅,两人各为其主,持枪对峙,身形辗转腾挪,近身搏杀,拳脚交锋毫不留情,刀刃相撞迸出凛冽寒光,次次以命相搏,寸步不让。
谍战场上,人心叵测,计谋层出,伪装试探,卧底周旋,无数次生死擦肩,无数次明暗交锋。她们曾为情报厮杀,曾为立场对立,曾在黑暗之中互为利刃,彼此牵制,彼此制衡。
可岁月流转,时局更迭,战火落幕,硝烟散尽。
所有针锋相对的恩怨,所有以命相搏的纠葛,都在漫长时光里慢慢消融、淡化。
待到尘埃落定,风波尽散,回头再看,昔日不死不休的敌人,早已褪去对立的锋芒,成了最懂彼此的故人。
人至暮年,历经风雨,看过生死,看透浮沉,曾经的死敌,终究熬成了最难得的老朋友。
只是如今,故人先走一步。
秋风萧瑟,落叶纷飞,整条文津街安静得只剩风声。
高寒静静立在风里,心底缓缓生出一丝浅淡的思忖。
留下来的人,会不会觉得寂寞?
或许会,或许不会。
至少这世间,还有人记得她。记得她的风骨,记得她的温柔,记得她半生的挣扎与释然,记得她临终前最后的执念。
那句弥留之际的轻声问询,简单纯粹,牵挂一生。
“海棠花开了吗?”
开了。
年年岁岁,如期盛放,岁岁皆安,岁岁不负。
什刹海的海棠,春去春来,花开花落,从未缺席。
往后岁岁花期,不必再等故人发问。
高寒会替她看,替她守,替她留住这人间岁岁春暖、年年花开。
秋风拂过眉眼,温柔吹散眼底细碎怅然。
漫天黄叶依旧缓缓飘落,落地无声,归于尘土。
人间四季更迭,山河岁岁安稳。
有人离去,永远留在秋风里;有人坚守,替故人凝望人间岁岁海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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