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亚院华中联络部大会议室。
十几个专业审计人员，把宏济善堂近两年的账册全都搬了过来，堆在会议室里像小山一样。
两个人一组，一本一本地核对，连一张收据、一张小票都不放过。
里见甫被两名宪兵看着，坐在旁边的办公室里，满头大汗，不停地擦汗。
他是宏济善堂的总经理，也是影左真召亲自挑选的代言人。
宏济善堂的账是他管的，里面有多少猫腻，他比谁都清楚。兴亚院的人刚去的时候，他还想敷衍了事，拿几本明账应付过去。毕竟还从来没有人敢到宏济善堂查什么账。
可没想到那些人就那么干巴巴的直接来硬的！
领头的还带着宪兵，直接封了所有档案室、库房，把宏济善堂所有明的、暗的账簿全部搜了出来。
里见甫提出要给晴气庆一打电话，可根本没有人理会他，身边的两个宪兵就跟没长耳朵似的！
他也想来硬的，直接闯出去报信，可拉动枪栓的声音让他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。
“里建经理，”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，审计组的组长拿着一本厚厚的相册，指着其中一个照片对他问道，“这家戒烟所，上报的建筑花费是三万五千大洋？”
相册是宏济善堂成立一周年的时候做的，里面全是各地“宏济戒烟所”的落成照片，从沪城到金陵，再到江夏，一共五十八家，每家都有一张全景照，旁边还标注了建成时间以及各分部经理签下的“豪情壮语”。
里见甫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些照片平时根本没有人在意，没想到审计组会注意到。他强装镇定地点头：“是……是啊。地方偏，材料不好运，花费是高了点。”
组长没说话，又翻了几页，指着另外几家规模差不多的戒烟所，花费从两万到三万不等，可照片上看，大小、格局都差不了多少。
他冷笑了一声，把相册往桌上一放。
“里见总经理，你自己看看。同样规模的戒烟所，有的报两万，有的报三万五，差了快一倍。你当我们是傻子？”
里见甫的脸瞬间就白了。
组长没理他，冲旁边的人吩咐道：“把所有戒烟所的上报花费全部统计出来，和照片上的实际规模一一比对。再把建材采购的账册调出来，一笔一笔核对。我倒要看看，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水分，到底有多少钱被人装进了自己腰包！”
里见甫坐在那里，腿都软了。
他知道，这下，是真的瞒不住了。
这些贪污的“小钱”他们都揪住不放，查到后面的话，可真会死人的！
从下午到晚上，从晚上到凌晨，又从凌晨到早上，审计组的人员已经换了第二批。
他们越往深里挖，宏济善堂的窟窿就露得越明显。
最先被彻底坐实的是戒烟所的虚报账。
经过池田一雄的协调，审计组给沿途各城市的宪兵队发了电报，让当地协助实地丈量戒烟所的面积、清点房屋数量。
反馈回来的结果和上报的资料差了一大截：报的是三百平的院落，实际只有两百出头；报的是新建房屋，很多都是旧屋翻新；甚至有三家戒烟所，上报了全额建设款，实际根本就没开张，只挂了个空牌子。
顺着工程往采购上查，破绽更多。
药品、建材、粮食的采购单，供货商全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商号。审计组去工部局查注册信息，一半商号查不到底子，剩下的要么早就注销了，要么根本没做过相关生意。发票全是手写的，印章模糊，连存根都对不上。几笔大的采购款算下来，虚报的金额就有十几万大洋。
这些都是没遮掩的，一查一个准。
紧接着，库存那边也查出了大问题。
宏济善堂每月从伊朗和蒙古运过来的烟土，账面上报的损耗率是两成，说是运输途中受潮、路上查扣造成的损失。可审计组核对了沿途海关和宪兵队的记录，正常损耗连半成都到不了。多出来的一成半烟土，账上没有变卖记录，也没有调拨记录，就这么凭空消失了。
按一年半的进货量算下来，消失的烟土价值八十多万大洋！
“你们的手是真黑啊！”审计组长竹内忍不住咋舌，“一年多光损耗这一块就贪了86万大洋之多！”
里见甫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，脸色彻底白了。
这笔货，一半是影左真召派人提走。另一半是他私下找人卖掉，银钱直接进了自己的私囊，连影左都不知道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把责任全揽下来，又怕数额太大兜不住。
想推给影左真召，又不敢！
影左真召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，万一他背后的大人物出面把他包下来，自己的家人全都得玩完！
里见甫坐在椅子上，后背的衬衫全被冷汗浸透，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一时竟没了主意。
真正的重磅炸弹，是负责审核账目流水的那几个人发现的。
负责核对银行流水的审计员，从宏济善堂的三个备用账户里，发现了固定的大额转账。每个月十五号前后，都会有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的款项转出去，收款人是五个互不关联的私人账户。钱转进去之后，三五天之内就会被分批取走，既没有对应的支出项目，也没有发票、收条，账面上只笼统写着“特别行政费”。
两年累计下来，这笔钱一共两百三十七万大洋。
这个数目，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善堂总经理能支配的范围。而且转账的时间点很有规律：军部有人来视察前、影左去东京前、汪伪政府有重要人事变动前，转账金额都会突然变大。
谁能支配这笔钱，不言而喻。
竹内把所有线索整理完毕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他抱着厚厚的汇总材料，直接去了近卫文龙的办公室。
近卫文龙刚到办公室，正低头看晨报，见他进来，放下报纸抬了抬眼：“都核对清楚了？有没有问题？”
孝太郎说了，有问题最好，没问题就自己制造问题。
“阁下，全部初步审核完毕，简直是触目惊心！”
“那些该死的蠹虫全都应该上军事法庭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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