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淳风那看似随意却不容拒绝的“索见”，像一根无形的丝线，牵动着他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。四弟元霸，是李家隐藏最深、也最不容有失的底牌。
其存在本身，就关乎着家族在未来乱世中的立足之本。
此刻被李淳风这等洞察天机的人物点名，福兮祸兮，实在难以预料。
他径直来到后花园，这里平日少有人来，正是李元霸可以稍稍放开手脚、却又不会造成太大破坏的地方。
尚未走近，一阵沉闷的破风之声便已传入耳中，那声音不似寻常兵器挥舞的锐利，更像是在搅动一池粘稠的、无形的气浪。
只见空地中央，李元霸正拿着一对黄澄澄的“金锤”。
这是这几日柴绍亲自带人送来的，答应李元霸的礼物。
这对锤头大如斗笠，实为玄水精铜所铸，外覆金漆。
单只重量已逾百斤，在寻常武将手中已是难以舞动的重兵器，此刻在他手中，却仿佛只是两个稍大些的玩具。
在李世民眼里。
他动作大开大合，毫无章法可言，看上去完全就是孩童得了新奇物事在兴奋地胡乱比划，时而高举过顶，却不敢奋力下砸。
时而左右横扫，带起的恶风，早已让周围的花叶都不见了踪影。
此时他的嘴里还配合着“嘿！”“哈！”“看元霸的厉害！”之类的、带着明显稚气的憨傻呼喝。
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，努力维持着纯粹“玩闹”带来的兴奋神色。
枯黄如草的头发因剧烈的动作而有些散乱。
身形瘦削，与手中那对骇人金锤形成强烈反差。
李世民悄然走近，没有立刻出声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，四弟每一次看似笨拙的挥动，那铜锤破空时都能带来无形压力。
这力量，让他这个见惯了沙场骁将的二哥，也时常心惊。
“四弟。”
李世民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，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，唤道。
李元霸闻声，动作猛地一顿，巨大的金锤在他手中如同无物般骤然静止。
他扭过头，看到是李世民，脸上立刻绽放出毫无心机的、憨厚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，瓮声瓮气地叫道。
“二哥！你来看我啦！你看我的新锤子！好看吗？厉害吗？”
他献宝似的将一对金锤“哐当”一声杵在身旁的地面上。
那沉重的锤头，竟将特别加固过的夯土地面，硬生生压出两个清晰的凹痕。
李世民看着他这“纯真无邪”的模样，心中那份因李淳风而起的沉重忧虑，稍稍被冲淡了些许。
他伸出手，想像小时候那样习惯性地拍拍弟弟的头，给予鼓励和安慰。
然而，手伸到一半，骤然发现这个弟弟比他已经矮不了许多。
看着着那粗布短衫下瘦削的身子，以及其中蕴含的、仿佛能撼动山岳的磅礴气血。
他的动作不由得微微一顿，转而极其自然地，轻轻替他拂去肩头那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与草屑。
“嗯，你的锤子很好，金光闪闪，很是威风。”
李世民勉强笑了笑，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，但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，却难以完全掩盖。
“四弟，先别玩了。前厅来了一位……很重要的客人，是之前帮过我们家大忙的李先生，他……他想见见你。”
“客人？李先生？”
李元霸眨巴着那双大而圆、却显得没什么神采的眼睛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打扰了兴致的、孩子气的不情愿。
“元霸不认识什么李先生……元霸要玩锤子！这锤子好玩！”
他说着，又作势要去提起那对金锤。
李世民心中微焦，面上却不露分毫，依旧耐心地、如同哄孩子般劝道。
“听话，就跟二哥去一下，见见就好。那位李先生是……是了不得的高人，很有本事，就像……就像变戏法的神仙一样。”
他试图用李元霸能理解的词语来解释。
“你记得，待会儿到了前厅，要乖乖的，少说话，莫要耍性子，更不能冲撞了客人，知道吗？”
他反复叮嘱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，生怕这个“心思单纯”、不通世事的弟弟，因“无知”而控制不住那身蛮力，惹出无法收拾的祸端。
李元霸心里跟明镜似的，面上却用力嘟起厚厚的嘴唇，一副被逼无奈、委委屈屈的样子。
低头用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，嘟囔着。
“……好吧，听二哥的。元霸不说话，就看一眼……就一眼哦……”
他一边嘟囔，一边还是顺手将那对沉重的金锤提在了手中，仿佛那是他离不开的心爱玩具，能给他带来安全感。
李世民看着他提着金锤，本想让他放下，以免显得失礼。
但转念一想，有这显眼的兵器在手，或许更能强化和维持他“痴傻武夫”、“只知玩闹”的人设，让李淳风的注意力更多地被这表象所吸引。
于是，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，只是再次压低声音，极其郑重地嘱咐了一句。
“千万记得，少说话，多看二哥眼色。”
兄弟二人，一前一后，朝着前厅走去。
李世民走在前面，心事重重，脑海中不断盘旋着与李淳风交谈的每一个细节。
李元霸则低着头，跟在后面，一边看似笨拙地挥动着手中那对哐当作响的金锤，一边在脑海里默默盘算着自己的“傻子”剧本。
然而，无论是忧心忡忡的李世民，还是暗自筹谋的李元霸，此刻都并未察觉到。
在客厅之中，那位青袍县尉端坐品茗的同时，其强大无匹的精神感知，早已如同无形的水波，悄然弥漫开来，将后花园中那对兄弟的对话、神态，都“看”得清清楚楚。
李淳风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，似乎又深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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