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坡上新栽的树苗，在春末的海风中悄然吐露新芽，点点嫩绿点缀在以往略显荒芜的坡地上，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。植树活动的成功，像一阵温润的春雨，不仅滋润了土地，更悄然改变了月牙岛村民们的心思。大家伙儿茶余饭后聚在榕树下，话题不再仅仅局限于今天的渔获、明天的天气，开始有人念叨着后山哪块地平整，哪片坡向阳，甚至有人从亲戚家弄来了几棵香蕉苗、木瓜苗，种在自家屋前屋后。一种对土地的未来期许，在海风咸腥的空气里，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。
方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系统发布的植树任务只是撬动了一个起点，他心里规划的，是一盘更大的棋。单靠捕捞，收入受天气、鱼汛影响太大，且终究有竭泽而渔的风险。月牙岛要长远发展，必须要有更稳定、更多元的根基。后山那片背风向阳、却因碎石遍布而被常年闲置的缓坡，在他心里盘算已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这天傍晚，方林提了一壶自家酿的杨梅酒，切了一盘新晒的鱼干，溜达到了福伯家。福伯正就着最后的天光，在院子里修补渔网，看到方林，努了努嘴，示意他自己拿小马扎坐。
“福伯，北坡的苗子，看样子挺活泛。”方林递过去一杯酒，开了话头。
“嗯，今年雨水凑合，看样子能活个大半。”福伯接过酒，抿了一口，浑浊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深邃，“你小子，又琢磨啥呢？我看你这两天老往后山瞅。”
方林笑了笑，用鱼干蘸了点酱油，嚼着说：“我在想，光种些固土的树，长远看，劲儿还是小了点儿。咱们后山那面朝阳坡，石头是多了点，可日照足，背风，撂荒了可惜。要是能平整出来，种上些果树，比如那种矮矮的、不怕风的柑橘，或者菠萝什么的……三五年后，岛上不光有海鲜，还能有自己的果子吃，多的说不定还能卖给上岛的客人，给合作社添个进项。”
福伯修补渔网的手停了一下，抬起眼皮看着方林：“种果树？你想得倒远。那坡地石头比土多，刨个坑都费劲，种树苗都难，还想结果子？伺候果树可比种树苗费功夫多了，要施肥、修剪、防虫，咱们谁懂这个？”
“地瘦，可以慢慢养；不懂技术，可以学，或者请人来教。”方林语气平静，却透着坚定，“咱们现在合作社有点底子，折腾得起。就算头几年不挣钱，就当是给岛子添件绿衣裳，给娃娃们以后留点甜头。总比荒着长石头强。”
福伯沉默了一会儿，又抿了口酒，望着远处暮色苍茫的后山轮廓，悠悠地说：“你娃子心大，想的都是十年八年以后的事。也好，人无远虑，必有近忧。试试也行，就当是给这片海换个伴儿。”
搞定了福伯这位“定海神针”，方林又找来阿壮和赵大海支书商量。阿壮一听要开荒种地，头摇得像拨浪鼓：“方林哥，咱是渔民啊！跟土坷垃较啥劲？有那力气，多出一海啥都有了！”
赵大海支书也有些犹豫：“林子，想法是好的。可开荒投入不小，请技术员也要钱，万一不成，可就打水漂了。村民们能愿意跟着干？”
方林早有准备：“壮子，海里的资源不是无穷无尽的，咱们得给岛子留条后路。大海叔，投入先从合作社出，算集体项目。不强迫，愿意跟着干的，将来果园有了收益按劳分配；不愿意的，也不强求，就当是合作社为岛上办件公益事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烁着某种笃定的光：“而且，我观察那片坡地很久了，石头缝里积的土挺肥，朝向也好。我心里有数，值得一试。” 这“有数”，自然是源自他日益敏锐的、对自然环境（包括土壤湿度、光照）的隐约感知，虽不如对海洋那般清晰，却给了他一种模糊的信心。
几次沟通下来，方林愣是凭着那股执拗劲和日渐增长的威信，说服了众人。赵大海支书去镇上跑了几趟，真请来了一位县农业局的技术员老周。老周上了岛，实地勘测了后山那片坡地，抓了把土捻了捻，又看了看方位，点点头说：“地是瘦，石头多，但光照和通风条件确实不错，改造一下，种点耐瘠薄、抗风的柑橘类水果，比如海岛特有的血橙、或是矮化品种的菠萝蜜，不是没可能。”
有了技术指导，方林的底气更足了。他动用了合作社的一部分公共积累，订购了一批适合海岛生长的果苗和必要的工具。开工那天，响应者比预想的要多。除了合作社的骨干，不少家里有老人的农户也来了，他们对于土地有种本能的亲近感。阿壮虽然嘴上嘟囔，但干起活来毫不含糊，抢着最重的开石头、刨坑的活儿。
开垦的艰辛远超出海捕鱼。首先要清理遍布坡地的碎石，大的需要几人合力用撬棍撬动，小的则一筐筐挑走。接着是平整土地，修建简易的梯田保水。海岛的太阳毒辣，没多久众人就汗流浃背，手上磨出了水泡。但看着原本杂乱的石坡一点点变得整齐，露出下面深色的土壤，一种创造的喜悦油然而生。
方林更是身先士卒，他仿佛不知疲倦，对哪里该挖深一点，哪里该堆个土垄，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，往往他指出的点，挖下去总能找到更湿润的土层，让技术员老周都啧啧称奇。休息时，大家就坐在新开出的田埂上，喝着凉茶，听着老周讲解果苗栽种的要点、施肥的技巧。海风吹过，带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。
果苗种下那天，像是举行一个庄严的仪式。大家小心翼翼地将带着土球的树苗放入挖好的坑中，扶正、培土、浇水，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。一株株嫩绿的果苗，整齐地排列在梯田上，向着阳光，充满了生机。
夕阳下，方林站在新开辟的果园边，看着这片倾注了汗水的土地，又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。海鲜是眼前的生计，而这果园，是未来的希望。他知道，让月牙岛真正“扎根”的，不仅仅是深入海底的锚，更是这漫山遍野的、向着阳光生长的绿色生命。这条路也许漫长，但第一步，已经扎实地迈了出去。海风裹挟着新生绿叶的淡淡气息，吹向远方，也吹动了每个人心中对未来的憧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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