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南的山地,比孙世振预想的更加消耗人的耐性。
自从明军主力放缓推进速度以来,周围出现的叛军旗帜越来越多。
最初只是零星几面在远处的山脊上晃动,后来变成了一队队土司兵,在山林间穿行,时隐时现。
他们不靠近明军营地,却也不远离,总是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游弋。
明军派出去的斥候往往走不了多远就会遇到拦截,有时甚至会被对方反追回来,原本还能维持的侦察圈在短短几天内急剧缩小。
孙世振每天都会站在营地的高处,远远望着那些在群山轮廓间移动的黑点。
它们像潮水一样,缓慢而坚定地涌向明军所在的位置,从四面八方向中央收拢。
那些土司兵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山脊、每一道溪谷,他们不需要快,只需要持续地接近,直到形成一道无法突围的包围圈。
这正是沙定洲想要的局面。
而孙世振,也一直在等待着这个局面的成形。
这一日黄昏,各营的粮官在帅帐中聚集,刚刚清点了全军剩余的粮草。
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了几分,粮官将账册翻开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孙帅,全军粮草,只剩五日之量。”
帐内安静了片刻,没有人说话。
那些跟随孙世振多年的将领们虽然没有露出明显的恐慌神色,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孙世振脸上,等着他的回答。
孙世振坐在案后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沿。
片刻后,孙世振开口,语气平稳:“足够了。按原计划行事。”
“传令各营,从明日起,全军停止前进,原地扎营,加强营寨防御。对外放出的消息是粮草不足,必须等待后续补给到达才能继续推进。”
几名将领对视了一眼,其中一人低声道:“大帅,这样做的话,沙定洲一定会认为我们的处境更加不利,他的合围之势也会进一步加强。”
孙世振点头:“我要的就是他进一步加强合围。他调来的兵力越多,昆明就越空虚。李将军那边,也就越容易得手。”
“各位回去之后,让士兵们不要惊慌,正常巡逻、正常操练,但也要作出粮草紧张的样子。外围的哨位撤回来一些,向内收缩,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在准备坚守待援。”
将领们纷纷领命退下。
不久后,明军停止前进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沙定洲耳中。
此时沙定洲已经转移至前线的临时大营中,面前摊着几份刚刚送到的各路土司部队的回报,正一条条核对着各部的围堵位置。
沙定洲听到明军突然停下扎营时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拿过那份斥候报上来的情报纸页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确认消息属实后,嘴角便缓缓勾起,露出的笑意中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满足感。
“看来,他们的粮草已经撑不住了。”沙定洲放下那份情报,语气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快意。
“孙世振再能打,没了粮草也只是一头困兽。他停下来,说明他已经没有力气往前走了。”
“传令各路人马,继续向明军营地方向合围。各部保持间距,不要太过靠近,以封锁为主,防止他们突围。同时,加大对明军后方的巡逻力度,确保没有一粒粮食能送到他们手里。”
一名部将提醒道:“大人,明军的火器依然犀利,若是逼得太紧,他们强行突围,我军也会有损失。”
沙定洲摆了摆手,语气沉稳:“不必担心。他们粮草就剩那一点,突围也跑不了多远。现在该着急的是他们,不是我们。”
不久,沙定洲的合围命令便传达至各条战线。
更多的叛军开始向明军营地方向收拢,外围的巡逻密度明显增加,运粮道路上的封锁也更为严密。
数十支小队被派往各个路口和渡口值守,哪怕是一个人也不被允许通过。
明军营地中,气氛也随之变得微妙起来。
士兵们虽然仍按部就班地操练、巡逻,但营门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地中,不时有新的火光亮起,像是为这座被围困的营地无声地加了一层铁壁。
他们的食物配额在悄然减少,却没有人抱怨,只是静静地把碗里的粥喝得更慢一些,仿佛知道这种日子不会持续太久。
当晚,沐天波穿过营地中沉沉的暮色,来到帅帐前求见孙世振。
沐天波走进帐中时,孙世振正坐在案前。
沐天波在孙世振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开了口,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担忧:“孙帅,叛军已经将我军层层合围了。后方的补给线几乎全部断绝,士兵们虽然士气尚在,但粮食的确越来越少。在下知道孙帅心中有数,但若援军……若李将军那边稍有耽搁,我军恐怕真的会被困死在这片山里。”
说到这里,沐天波语气微微一顿,像是斟酌着要不要继续往下说,最终还是低声道:“在下斗胆,想问一句——我们是否应当考虑,先向后撤一段距离,收缩防线,以防不测?”
孙世振放下笔,抬起头看向他,目光平静如水:“国公的担忧,我明白。换成任何人处在这个位置,都会忍不住想后退一步。但我们现在不能退。我军如果后撤,沙定洲就会立刻意识到我们还有余力,他就会重新调整部署,不会再这么放心地让昆明空虚。”
“李将军出发前,我给他说过时限。按脚程算,他应该已经到了昆明附近。只要他那边动手,沙定洲就会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。”
沐天波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没有再追问,站起身来,朝孙世振拱了拱手:“是在下多虑了。”
沐天波转身走出帅帐,夜风吹起他的袍角,帐帘在他身后落下。
孙世振依然站在门口,目光望向昆明方向,在夜风中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倾听远处的山峦间是否已经有了变化的声音。
但他什么也没有听到,只有夜风穿过营地的声音,呜呜地响着,如同这片山地古老而固执的低语。
而他知道,该来的,终究会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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