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奕说罢,目光便凝在吴小阿面上,眼底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,似在揣度他的反应。
自在萧家渡云舟上那场刻意针对的风波之后,他便对这个看似不起眼、骨子里却颇有风骨的散修生出了浓厚的好奇。
后来又在合欢阁撞见聂珠儿发生的闹剧,更觉此人迥异于自己过往结交的世家子弟。
在习惯了你来我往、温文尔雅的君子之交后,吴小阿这股带着几分放荡不羁的性情,反倒让他觉得格外新鲜有趣。
吴小阿正自消化着鸣仙域和通玄令的消息,听他这般推测,不免面露讶色:
“哦?韩兄何出此言?萧兄身份尊贵,自小受尽庇护,什么机缘、什么资源他没经过手?即便他有心去那鸣仙域历练一番,萧家那些长辈也未必肯放他去那般凶险之地吧。”
韩奕微微一笑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才不紧不慢地道:
“正因为凶险,才愈要寻可托付性命的同伴。吴兄与萧兄曾联手对抗隐谷双猎,并肩浴血、以命相托的快意与豪情,他在南崖城养尊处优的那些年月里,怕是从未有过。
每每提及此事,萧兄便眉飞色舞、引以为傲。如今恰逢鸣仙域消息传来,他岂能不趁热打铁,再接再厉,闯出一番声名?”
他略顿一顿,唇边笑意更深了些,语气也添了几分意味深长:
“当然,这些俱是我的猜测,具体如何,待萧兄到了,自然见分晓。也或许他只是来贺齐家家主寿辰,顺道与咱们聚聚罢了。”
吴小阿点了点头,心中暗自盘算。
这倒也在理,以萧云翼的性子,还真可能受之前那场激战影响,干出这等热血上头之事。
若鸣仙域之行若再有斩获,全身而退,他胸中那股沸腾意气必然更上层楼,往后吹起牛来,怕是要愈发不可收拾了。
虽说他自己也不免意动——那鸣仙域蕴藏仙家传承、大道余音,任何一样都足以令金丹修士为之疯狂。
可转念一想,秘境本身的凶险倒也罢了,更难应对的其实是人心。
进入其中的修士,哪个不是为夺机缘而不择手段的狠厉之辈?
若真有宝物现世,必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。
若萧云翼真来相邀,而自己又应下,那不仅要应对秘境中重重杀机,还得时刻分神护着这位养尊处优的少城主,一刻也不敢松懈。
若有半分闪失,南崖城城主岂会善罢甘休?
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更何况,自己此番登岛本有明确目标,纵有惊天机缘摆在眼前,也不及百毒老怪身上那块“破阳虚令”要紧。
若真与萧云翼同去,远不如与拾花圣女联手来得实在,且更无后顾之忧。
多一个知根知底、完全可控的帮手,对付百毒老怪那种老牌金丹,便多一分底气。
想通此节,吴小阿话锋一转,问出了真正关切之事:
“韩兄,照你方才所言,通玄令大多掌握在大势力手中,旁人岂非无路可入?可有什么别的门道?”
韩奕嘴角笑意更深,脸上浮出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神情,压低声音道:
“呵,吴兄问到点子上了。据我所知,鸣仙域初现时,最先发现那片秘域的,多是南崖海域的修士,因而那三十枚通玄令,大半都落于南崖海域各大家族手中。
而这阴冥岛齐、方、聂、白四家,便各持一枚。至于获取渠道,倒也不是全无门路——偶尔有持令者意外陨落,致使通玄令流落外界,辗转流入坊市;
也有个别委托南崖城珍宝阁代为拍卖。不过这等宝物一旦现世,必将引发各方势力争相竞逐,价格抬至天价,非寻常修士所能承受。具体如何,萧兄掌握的消息更详尽,待他到了,便可知悉。”
吴小阿默默颔首,心中飞速盘算起来。
若阴冥岛四大家族各有一枚通玄令,那方孤水自是用方家那枚入域,而方无痕盯上聂珠儿那枚,便说得通了。
方无痕借刀杀人的计策中拉自己入局,让自己去引诱聂珠儿,将她引至埋伏之地,事后极有可能将一切后果都推到自己这个“外来散修”头上,使自己成为替死鬼,迎接聂家的怒火。
这一手过河拆桥,确实狠辣。
可若反其道而行之——自己何不将计就计?
届时方无痕自以为得计,对聂珠儿下手之时,却不知螳螂捕蝉、黄雀在后。
待其两败俱伤,自己与暗中的拾花圣女一同出手,伺机夺取那枚通玄令。
正思忖间,吴小阿心中忽然一动——韩奕在自己受邀来阴冥岛时主动提出同行,莫非也是为了谋取通玄令?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借氤氲茶气掩去眼底精光,神色恢复如常,随口问道:
“既有此等无上仙境即将现世,不知韩兄有何打算?”
韩奕将吴小阿方才的沉思与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却也不点破,只微微一笑。
他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坦诚,似在刻意打消吴小阿的疑虑:
“吴兄不必多心。实不相瞒,我韩家也有一枚通玄令,但在下并无意前往鸣仙域。我这人更信奉脚踏实地、循序渐进之道,不愿去赌那等生死一线的机缘。”
他顿了顿,眸中掠过一丝黯然,声音也低沉了几分:
“想我年少时,也曾意气风发,以为天大地大,何处不可去得。却因在一处秘境中险些丧命,那番经历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。
自那之后,我便对这等底细不明的仙家地界生了心结,若非必须,绝不愿再涉其中。
所谓大道三千,有人适合稳中求进,有人适合在生死之间搏取机缘,并无孰优孰劣,只在合不合道心罢了。吴兄不必受我影响,如何抉择,全在你自己本心。”
吴小阿微微颔首。
既然对方坦言无意前往,那图谋通玄令的疑虑,倒也随之消散了大半。
不过韩家也有一枚通玄令——这话落在耳中,终究让人心中多出几分计较。
韩奕所言也有道理,有资质、有资源、有底蕴的世家子弟,自然可以徐徐图之,犯不着去搏那九死一生的机缘。
可吴小阿不同,他此番登岛,本就冲着百毒老怪而来,若对方始终龟缩在方家不现身,便只能追入鸣仙域去碰一碰了。
因此,接下来便是全力谋划通玄令的事。
至于萧云翼到来所为何事,到时再说便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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