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女子连连点头,泪水混着血污淌了满脸,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:
“我知晓的,恩公!救命之恩,大恩大德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,只是不住地重复着感激的话,那磕红的额角与盈满泪水的双眼,让向来散漫的北冥也感到几分无措。
他俯身将女子搀扶起来,尽量放缓了语调:
“别跪着了,快起来。此地不宜久留,恐有魔物再来。城外百里,设有一处临时庇护所,我先送你们母子过去。我师妹在那里,医术尚可,先让她给孩子瞧瞧。”
“好,好……我不给恩公添麻烦。”那女子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婴孩,用破旧的袖口胡乱擦了把脸,强自镇定下来。
当她的目光落在那远处面目全非的尸体上,泪又突然止不住了:
“恩公,能否,能否允我……取一点亡夫的血肉?待这场浩劫过后,只怕他,他连半点骨灰都寻不回了……”
北冥沉默的看着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女子,没有拒绝,点了点头。
浩劫,人间魔乱。
轻描淡写的几个字,可对于这些终日为生计奔波只求一方安宁的凡人而言,却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。
家园转瞬成焦土,至亲顷刻化枯骨,曾经触手可及的平凡日常,眨眼间便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他看着她用颤抖的手,小心翼翼地从那一堆模糊的血肉里拾出故人的痕迹。那动作里的绝望,比任何嚎啕痛哭都更令人心头发沉。
北冥移开了视线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眸子里,此刻沉淀下些许看不清的情绪。
他希望,这次,他能多做一点。
再,多做一点。
…………
此刻,城外不远处的一座破庙里。
乌泱泱地聚集了上千人,这些都是这几日他们从九幽城中救出,或是自行逃难至此的百姓。
空气中弥漫着血腥,药草与汗渍混合的复杂气味,压抑的啜泣声、痛苦的呻吟与孩童的啼哭交织在一起。
尔玉忙得焦头烂额。
她一边要诊治一些在魔乱中被魔物所伤的人,一边要配制应对各种伤势和可能魔气感染的丹药,一边又要时时刻刻注意通灵玉,留意着分散在各处同伴传来的消息。
心分多用,可谓是从来没有过的脚不沾地!
她不禁在心中苦笑:看来之前那十年偷闲躺平的“福报”,都在今日一并偿还了!
好不容易给最后一个断了手的人止住了血,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在药力作用下缓缓收拢,病人昏昏沉沉的睡过去。
尔玉才稍稍松了一口气,衣袖轻轻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细汗。
这处也并非没有魔物,她抬眼望了望围聚在十里之外的大堆魔物。
黑压压的魔物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,依旧在不断聚集,徘徊。
屡屡想上前,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剑气格挡,若还有不死心想往上撞的,瞬间便被那锐不可当的无形罡气削断身躯,化作一团爆开的黑雾残骸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
她一时之间有些庆幸,还好有渡劫期的谢无迟在。
足够强大的谢无迟已经到了“万物化剑,意动剑随”的境界。
也正因如此,那柄作为绝顶神武的归墟剑,就被他留了下来,并未随身携带,而是作为这方庇护大阵的压阵之眼。
悬于半空中归墟剑,默默散发着镇压一切的浩瀚剑意,守护着这方寸之地的安宁。
归墟,主杀伐兵戈的凶剑,居然有一天,变成了护佑之剑。
尔玉正思忖间,忽见一道流光自远处疾驰而来,破开阴沉的天幕。
她眯眼细看,那踏空而行之人,正是北冥。
他大摇大摆地穿过层层剑气屏障,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,怀中紧护着一名形容狼狈的女子,稳稳落在庙宇前的空地上。
那剑气屏障在他经过时泛起层层涟漪,却又在转瞬间恢复如初。
甫一落地,北冥便迫不及待地将那女子拽到尔玉面前。
素来慵懒的嗓音罕见地染上几分急切:“快!别愣着了,赶紧看看这孩子!”
尔玉的目光迅速扫过眼前的母子。
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,衣衫褴褛,沾满暗沉的血污与尘土,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
她的眼神惊惶未定,如同受惊的幼兽,双臂却死死护着怀中的襁褓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而当尔玉的视线触及她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时,心头猛地一紧——
那婴孩面色已是青白交错,嘴唇泛着不祥的紫绀,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,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吓人。
分明是出气多,进气少的濒死之兆!
情况危急!
尔玉来不及多问,面色一肃,立刻从女子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轻飘飘的婴孩。
那重量轻得让她心惊,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条生命,而是一缕即将消散的幽魂。她转身便要朝庙内临时辟出的医区疾步而去。
忽而,她脚步一顿,回头叫住了正准备再次转身外出继续救援的北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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