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过灵气盎然的“仙临坊”,那里楼阁精美,店铺林立,往来皆是衣着光鲜的修士,交易着动辄成千上万的灵石、丹药、法器。他也踏入鱼龙混杂、喧嚣脏乱的“泥滩巷”,那里充斥着为了一块下品灵石争得面红耳赤的低阶散修,和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凡人苦力。
他巡视过城墙高厚、阵法隐约的“安宁区”,那是城内达官显贵、富商巨贾的聚居地,庭院深深,守卫森严。他也策马穿过大片大片的“棚户区”和“外城坊”,那里房屋低矮破败,道路泥泞不堪,空气弥漫着贫穷、脏污和麻木的气息。密密麻麻的窝棚几乎看不到尽头,衣衫褴褛的凡人如同工蚁般在其中穿梭,面色大多黄瘦,眼神空洞。
八千多万凡人!这个数字在纸面上只是冰冷的概念,但当陆青寒亲眼看到那一片片望不到边的贫民窟,看到那些在码头扛包累弯了腰的汉子,看到那些在污水河边浆洗衣服的妇人,看到那些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孩童时,这个数字变成了沉甸甸的、带着酸臭和绝望气息的现实。
“城内粮价几何?薪炭可能足用?可有疫病流行?凡人主要营生为何?” 陆青寒问着带路的、掌管民政的小吏。
那小吏战战兢兢,回答得语焉不详,只含糊道:“回大人,粮价……时有波动,大体……尚可糊口。薪炭……冬日略紧。疫病……偶有,官府设有施药点。营生嘛,多是些力气活,或去城外庄园、矿山卖力,或是在城内做些小工、仆役……”
陆青寒不再多问,目光扫过那些面有菜色的脸。他知道,这小吏口中的“尚可糊口”,对这些人而言,意味着每日挣扎在温饱线上,一遇灾病或变故,便是灭顶之灾。而所谓的“施药点”,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。
“清源城,乃一洲首善之区,繁华之地,” 一次,在登上清源江畔一处高塔,俯瞰全城时,陆青寒对陪同的、脸色不太自然的法曹参军沈文谦缓缓说道,“只是本官所见,这繁华,似乎只属于那百分之一二的区域,和不到百分之一的人。”
沈文谦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大人所见甚是。清源城尚且如此,外间诸郡县,尤其是那些偏远、匪患横行之地,民生之凋敝,更是不堪入目。下官……下官曾奉命往南离郡、百矿郡公干,沿途所见,十室五空,田地荒芜,集镇破败,犹如鬼蜮。百姓或死于匪,或逃于荒,或依附于大宗强族为奴为佃,苟延残喘。”
陆青寒默然。这与他得到的情报,与他的预判,完全吻合。清源洲的病,已深入骨髓。表面的匪患,不过是痈疽溃烂后流出的脓血。真正的病根,在于这畸形的权力与利益结构,在于地方豪强与州府官府之间扭曲的关系,甚至……在于更上方有意无意的纵容。
通过数月间明里暗里的查访,结合赵天然情报网络收集到的碎片信息,以及风缘从故纸堆和残存账册中梳理出的蛛丝马迹,一张清晰的利益链条图景,在陆青寒脑海中逐渐拼凑完整:
某些郡县的大势力,与流寇之间,存在着某种心照不宣的、甚至可能是主动促成的“共生”关系。
流寇肆虐,劫掠村镇,屠戮小家族,驱散平民,制造恐慌和空白地带。随后,这些郡内的大势力便会“适时”地站出来,以“保境安民”、“恢复秩序”为名,派出私兵或附庸势力,“接收”那些被流寇破坏、人口锐减、陷入无主状态的土地、矿脉、林场。
他们以极低的代价,甚至无需代价,便将原本属于中小家族、自耕农或无主官地的资源,纳入了自己的掌控。而被劫掠的受害者,要么早已家破人亡,要么流离失所,根本无力反抗或追索。
当州牧府组织兵力,试图剿匪时,问题就来了。这些与匪徒有着“默契”的大势力,往往会通过各种方式“通风报信”,或是夸大匪情、误导方向,或是暗中提供补给、协助隐匿,甚至可能直接派出高手伪装匪类,在官军行军路线上设伏偷袭。
前任州牧组织的几次规模较大的剿匪行动,之所以屡屡扑空、损兵折将,背后若没有这些地头蛇的“功劳”,陆青寒是绝不相信的。
“官匪勾结”这个词,或许还不够准确。更像是地方豪强,蓄意纵容乃至圈养匪患,将其作为清除异己、扩张地盘、并向州府持续施加压力以攫取更多自治权或资源的工具。而州府,由于力量不足,内部掣肘,加上更高层面的某种默许或无力顾及,逐渐被架空,失去了对地方的实际控制力和威信。
病根,在于掌控力的松弛,在于利益驱使下的地方坐大,在于上下离心,政令不出州城。 匪徒,不过是表象,是刀子。握刀的人,是那些盘踞
在各郡,吸食着清源洲膏血的蛀虫。若只看表象,气冲冲地带着一群心思各异、可能背后捅刀子的‘州兵’出去剿匪,结果只会是疲于奔命,损兵折将,甚至落入陷阱,重蹈公孙述覆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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