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合院还是那个四合院,青砖灰瓦的轮廓未变。但里面的人和物,却已拥挤得快要溢出原有的框架。往日的秩序与空间被打破,新的矛盾与故事,也在这扑面而来的、混杂着希望与窘迫的“人气”中,悄然孕育。站在墙根下,蹲在角落里的人们,脸上映着七十年代末复杂的时代光晕,等待着,也参与着,这场无可避免的、充满烟火气的变迁。
厂里来的文件念完了,刘海中口干舌燥地合上笔记本。但三位管事大爷心里都清楚,今天这会,重头戏还在后头。易中海向前走了半步,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下面或蹲或站、神色各异的人群,最后定格在那些纵横交错、像丑陋的伤疤一样爬满各家屋檐墙头的电线上。他的眉头锁得紧紧的,声音也比平时凝重了许多:
“刚才厂里的精神,大伙儿都听了。现在,我得说说咱们院儿里自个儿的事。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头顶,“大家都抬头看看,看看咱们院儿,现在像个什么样子!”
众人下意识地仰起脖子。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但更刺眼的,是那一根根、一束束、杂乱无章如同蛛网般笼罩在院子上空的电线。粗的、细的、黑胶皮已经开裂露出铜丝的、用绝缘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像臃肿伤口的……它们从主屋的窗户拉出来,拐着生硬的直角,跨越狭窄的过道,钻进东家新搭的油毛毡小厨房;又从西厢房的屋檐下垂下,贴着斑驳的砖墙,蛇一样游进后院刚垒起来的杂物棚。有的电线甚至就耷拉在晾衣绳旁边,离湿漉漉的衣服床单不过一尺距离。整个四合院的上空,已然被这张由各家各户“自力更生”编织起来的、危险的“电网”所覆盖,阳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,投在地上的光斑都显得惴惴不安。
“我像你们这么大,甚至再小点儿的时候,”易中海的声音带着回忆,也带着沉痛,“跟着师傅在城里做工。那时候,看见路边竖起了木头电线杆,或者谁家墙上钉了瓷葫芦、拉起了电话线,心里头那叫一个兴奋!觉得稀奇,觉得神气!为啥?因为那是‘电’啊!通了电,晚上就有电灯,不用再熏煤油灯;通了电,就能听见小喇叭广播,知道国家大事……那时候觉得,这一根根线,拉起来的是光亮,是声音,是‘进步’,是盼头!”
他的语调渐渐激动起来,手指有些发颤地指着那些乱麻般的电线:“可现在呢?你们再看看这些线!这还是‘进步’的样儿吗?东家今天从屋里扯根线,接个电灯泡到小厨房,觉得方便了;西家一看,明儿个也拉一根,给他新盖的小库房通上电,放个耗子夹子都想亮个灯看着!张家拉,李家接,王家再加个闸盒……全不管规矩,全不顾危险!用的线有粗有细,接的头子七拧八歪,绝缘全靠一把老胶布!”
易中海越说越气,脸色都有些发白:“我现在一抬头,看见这密密麻麻、横七竖八的线,我头皮就发麻!我这不是老古板,我是害怕!我害怕哪天,谁家图省事,用了不该用的、大电压的电器,比如那种偷摸弄来的电炉子;我害怕哪天,胶布老化,电线破皮,搭在了晾衣服的铁丝上;我害怕哪天夜里下雨,电线短路,迸出个火星子,点着了这些油毛毡、破木板搭的棚子!”
他的目光严厉地扫过人群,特别是那些家里明显新接了电线的住户:“咱们这院子,房子挨着房子,棚子连着棚子,一家着火,那就是火烧连营!到时候别说你们新搭的这些窝棚,就连这些住了几十年的老屋子,都未必保得住!真到了那一天,咱们整个四合院,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得退回到点煤油灯、打井水、睡露天地儿的‘原始社会’去!这不是吓唬你们!”
易中海这番话,像一盆冰水,泼在了有些燥热的院子里。刚才还有些心不在焉、交头接耳的人们,此刻大多沉默下来,脸上露出了后怕的神色。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小孩的,看着头顶那些低垂乱缠的电线,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。
蹲在墙根的何雨柱低声对旁边的马华说:“师父这话在理。我们食堂最怕电线出问题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许大茂靠在门框上,嘴里叼的烟也忘了抽,他看了看自家那根从屋里拉出来、给新厨房电灯供电的明显细了一号的花线,又瞅了瞅旁边邻居家更夸张的、接了不止一个插座的“主干线”,脸上那惯有的嬉笑表情收敛了些,眼神有些闪烁。
棒梗护着陈桂芝,也抬头看了看贾家屋檐下那几根新旧不一的电线,心里有些发虚。为了结婚置办家具,家里钱紧,拉小厨房的线,是他图便宜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,接头是他自己瞎拧上的,只用黑胶布缠了缠。
刘海中见易中海把问题的严重性说透了,也板着脸补充道:“一大爷说得对!这私拉乱接电线,不仅是咱们院里的安全隐患,也违反了街道和供电局的规定!从今天起,各家各户都自查自纠!该拆的拆,该换的换!过两天,我们三个大爷要挨家检查!再发现这种‘蜘蛛网’,就别怪我们不客气,该断电线电线,该上报上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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