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，听说女儿回来的几户人家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村口。看到自家失而复得的女儿，父母与孩子瞬间抱作一团，嚎啕大哭，一边哭一边上下摸索检查，生怕女儿少了块肉。场面感人，却也心酸。
而我，在说出女孩们被救出时，就做好了心理准备。不少农村里的观念陈旧，尤其是农村里对女性“名节”近乎残酷的看重，让我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。如果这几个女孩的家人面露嫌弃，言语伤人，或者流露出像招娣母亲那样的算计，我已经决定，就算她们想留，我也会把她们带回“灼阳”。毕竟，刚从地狱爬出来，不能再把她们推入另一个以“亲情”为名的冰窟。
然而，眼前的情景让我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，继而涌起一阵复杂的欣慰。
那三户人家，在最初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激动后，从女儿断续的哭泣和躲闪的眼神中，隐约明白了她们曾遭遇过什么。母亲们的眼泪流得更凶，父亲们则紧紧抱着女儿，魁梧的身躯因为压抑的愤怒和心痛而微微发抖，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过女儿的头发，嘴里反复念叨着：“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……爹（娘）在呢，不怕了，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……” 没有嫌弃，没有质疑，只有刻骨的心疼和失而复得的珍视。
人与人，终究是不一样呢。
残酷的现实已经摆在眼前，无需再多言。村民们此刻的怒火，除了对准那伙已受严惩的匪徒，更集中到了那个背叛村庄、助纣为虐的内奸身上。
“把李金算那个吃里扒外的畜生揪出来！” 不知谁喊了一声，立刻得到群情响应。几个青壮年立刻气势汹汹地朝着村里一处偏僻的土屋冲去。
不一会儿，一个身材瘦小、尖嘴猴腮、眼神慌乱闪烁的男人就被反扭着胳膊，连拖带拽地押到了村口空地。他嘴里还在嚷嚷：“干什么？你们干什么？凭什么抓我？！”
刘根上前一步，目光如刀：“通风报信的人，就是你。”
“你血口喷人！你有什么证据？！” 李金算梗着脖子狡辩。
“我亲眼看见过你两次！在关我们的房子外面，跟那个脸上有疤的说话！” 李秀娥站出来，指着他的鼻子，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，“李金算，你还是不是人？！村里哪点对不起你？你要帮着外人祸害自己乡亲？！”
铁证面前，李金算脸色瞬间惨白，但兀自强撑：“我……我没有！你……你看错了！”
“呸！狗东西！” “打死这个叛徒！” 村民们积压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，不知是谁先动的手，拳头、脚、随手捡起的土块纷纷朝着被按倒在地的李金算招呼过去。咒骂声、哭喊声（来自受害者的家人）、击打声混作一团。李金算被打得抱头蜷缩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。
村长站在一旁，脸色铁青，胸膛起伏，但并没有立刻出声制止。他理解村民们的愤怒需要发泄。直到看到李金算已经鼻青脸肿，哀嚎声都弱了下去，他才重重咳嗽一声，用拐杖顿地：“好了！先住手！像什么样子！”
村民们喘着粗气，渐渐停了手，散开。地上的李金算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，像条死狗一样蜷缩着，嘴里含糊地呻吟着：“疼……救命……我知道错了……”
我走到村长身边，低声但清晰地说：“村长，这个人，心思歹毒，为了一点私利就能出卖整个村子的安危，留不得。依我看，不如交给我们‘处理’，以免日后再生事端。”
这话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近处的人听见。地上的李金算猛地一颤，挣扎着抬起头，满脸血污，惊恐万状地看向四周，最后把目光投向人群外围一个一直低着头、默不作声的干瘦老汉，那是他爹。
“爹！爹！救救我！我不想死！爹！我是你唯一的儿子啊！你救救我！！” 他涕泪横流，朝着他爹的方向嘶喊，试图用亲情做最后的绑架。
李金算的爹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，抬起头，老迈的脸上皱纹深刻，眼神里闪过极其复杂的不忍、痛苦和挣扎。他嘴唇哆嗦着，看着儿子凄惨的模样，又看看周围乡亲们愤怒鄙夷的目光，再看看村长沉痛的脸，最后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，然后缓缓地、决绝地闭上了眼睛。
当他再睁开眼时，那丝不忍已经被一种深沉的、混合着失望与决绝的怒火取代。他上前几步，走到儿子面前，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，扬起手，用尽力气狠狠扇了李金算一个耳光！
“逆子！！” 老汉的声音嘶哑破碎，带着哭腔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我早就跟你说过，不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！你偏不听！现在做出这等伤天害理、猪狗不如的事情，还有脸求饶？！” 他指着周围那些受害的家庭，指着眼神麻木的女孩们，老泪纵横，“你看看你造了什么孽！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？！从今天起……我……我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！”
“爹！你不能！你不能不管我！我是你儿子啊！！” 李金算最后的希望破灭，发出绝望的嚎叫。
村长这时抬起手，示意村民将还在嘶喊的李金算堵上嘴捆结实。他转向我，脸上带着歉意和不容置疑的坚持：“阮姑娘，您的大恩，李家村没齿难忘。李金算这畜生做出这等事，千刀万剐也不为过。但是，” 他顿了顿，语气沉稳而坚定，“他是我们李家村的人，犯了村规族法。按照祖上传下来的规矩，就算要处死，也必须先经过族中公议，执行家法之后，再行处置。这是维系一村根本的规矩，不能破。所以，请恕老朽，不能将他交给您带走处置。”
我微微蹙眉。倒不是非要亲手杀他，只是担心村民一时心软，或者顾念什么“同族”、“独苗”，最后雷声大雨点小，饶他一命。这种隐藏在暗处的毒蛇，一旦缓过气，必定会报复，后患无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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