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。整整七百多个日夜,徐望才艰难地完成了一场对心灵的彻底涤荡,将那些沉重如山的过往狠狠打包,决绝地封存于记忆深处。而今的他,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蜕变,被看不见的命运之手,蛮横地推入一条完全陌生的跑道。尽管内心笃定,他相信自己终将以不同的姿态,在这片新天地间刻下独属的烙印。这段漫长的跋涉更让他彻悟:人生犹如暗夜行舟,最美的曙光,往往只能依靠自己奋力划桨迎来。
正是在这般澄明的心境中,一个念头悄然复苏——重拾画笔。那曾是他生命中最为炽热的光芒。求学岁月里,指尖仿佛天生就该沾染炭粉与油彩。可自从踏入森严的机关大楼,那些本该在画布上纵情流淌的线条与色彩,却被“工作繁忙”、“抽不出空”这些看似正当、实则源于内心惰性与妥协的借口,牢牢禁锢,蒙尘已久。他最近完成的一幅画,是一帧名为《小鸟闹春图》的作品,几只雏鸟在初萌的枝头啁啾嬉闹,充盈着蓬发的生机。而这张画的诞生,距他上一次全心投入创作,已整整三年。至于为何在三年后再次提笔,则是另一段后话了。
一旦种子发芽,这念头便在徐望的脑海里疯狂滋长,根须虬结,再难拔除。他近乎偏执地重启了荒废已久的绘画生涯。此刻,心中唯有一个纯粹而灼热的渴望:用画笔,向世界缓缓铺开一幅又一幅镌刻世间美好的长卷,也为自己人生的下半程,写下不容忽视的注脚。
转变,发生在几天前那次全区重点工作推进会上。区委书记——这位执掌平江区最高权柄的人,在台上的一番讲话,如同一道凛冽的闪电,猝然击穿了徐望心中积压半年的执迷与混沌。就在那一瞬间,他作出了最终的决定——彻底放下。他不再期盼能与主席台上那位曾经在他跌落之际递过一根稻草、而今已疏离如路人的“好领导”单独见面,更不再奢望送出那幅自己倾注了无数时日与心血的《小鸟闹春图》。
当日,台上的区委书记目光慵懒地扫视全场,嘴角挂着一缕难以捉摸的笑意,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腔调说道:“大单位的一把手们,你们就算不来找我汇报,放心,我也得主动去寻你们的‘不是’。”他话音一顿,那笑意更深了几分,带着玩味的审视,“至于你们这些群团口子的小单位一把手嘛,要是哪天突然主动来见我,”他刻意拖长了声调,“除了来添麻烦,还能有什么‘重要工作’值得专门向我报告呢?”
话音落下,会场里响起几声稀落、干巴的附和笑声。坐在后排的小单位头头们,不约而同地微微垂首,眼神快速地碰撞、交错,又慌忙闪避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窘迫与苦涩。
徐望的心猛地向下一沉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拳狠狠攥住。原来在书记眼中,自己,连同自己所在的这个部门,竟是这般微不足道,连一次会面都天然带着“麻烦”的印记!是啊,不过是这庞大官僚机器上一颗无人在意的螺丝钉。书记早已断定,自己求见的目的,无非是为了那顶悬在头顶已久的四级调研员帽子,又一个“麻烦”的请求!
关于徐望为何执意要赠画给区委书记,时针必须拨回到两年前那个令人窒息的春日午后。
那是四月的一个周五,徐望永生铭记的日子。离下班仅剩不足十分钟。徐望意外地收到了办公室主任送来的一份文件——区委组织部关于他工作调动的通知。主任递文件时,声线压得极低:“徐部,部长马上过来,常务那边请您过去,紧急开个短会,中层以上都到。”他顿了顿,眼帘低垂补充道,“常务专门提请部长召集的,议题是……重新研究一级主任科员晋升人选。”
徐望还未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,就见部长和常务副部长二人一前一后,面色沉峻,步履迅疾地掠过他办公室门口,径直扎进了常务的门里。徐望只得按下满腹疑窦,起身跟上。
会议短暂得令人心窒。部长拿起那份调动文件,语调平板地宣读完毕,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在徐望脸上停留了一瞬,用一种近乎宣判的沉重语气说:“部里这次一级主任科员人选,既然区委组织部文件下来了,徐望同志,你就只能……暂时受点委屈了。事已至此,还能有什么办法呢?”话音未落,一旁的常务副部长显然急不可耐,仿佛怕部长的话不够“彻底”,抢过话头,对着徐望,斩钉截铁地甩出一句:“你就去那边等机会吧!”口气干脆利落,不容置喙。
是的,依据这份冰冷的调动文件,徐望的人事关系被调离区委统战部,自然也丧失了在本单位晋升一级主任科员的资格。讽刺的是,就在两天前,部长刚主持班子会议,一致决定将他与这位常务副部长二人,作为仅有的两个名额,上报区委组织部考察。而常务口中那轻飘飘的“去那边等机会”之“那边”,正是通知所指、徐望即将调入的区工商联。那个单位,公务员编制屈指可数,按现行政策,还别说一级主任科员的职数,连二级也没有。所谓的“等机会”,简直是天方夜谭,镜中之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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