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师爷那边在审范有德,苏京这边却在亲自审问李信。
县衙二堂里灯火通明。
苏京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没有桌案,没有惊堂木,没有文房四宝,连一个记录的文员都没有。
李信站在堂下,没有座,没有茶,连一杯水都没有,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青布直裰,是在牢里穿了好几天的,袖口和衣襟上全是褶子,领口有些歪了,头发也乱了,几缕碎发从网巾里散出来,搭在额前。
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一坐一站,像一幅黑白分明的剪影画。
苏京端起凉茶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放下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李信身上,端详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。
“李公子,本官问你一句话,你老老实实回答。”
“苏老爷请讲。”李信的声音有些哑,但还算稳。
“你在城门口施粥,把粮食白白送给那些穷人,图什么?”
李信沉默了一瞬:“己溺己饥。”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苏京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禹思天下有溺者,由己溺之也;稷思天下有饥者,由己饥之也。”李信把那段话慢慢念了出来,念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,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,又像是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、不知道能不能听见的人说话。
苏京听完了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盯着李信看了几息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不大,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,眼角挤出了几道纹路,看上去是真的在笑,不是挂在脸上的那种客套。但那笑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一个人看着一件自己永远不会去碰的东西,觉得好看,但也觉得可笑。
“李公子,你是个好人。”苏京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、不带恶意的诚恳,“本官在杞县这些年,见过的人多了去了。有贪的,有昏的,有懒的,有奸的,还有那种嘴上说得好听、背地里男盗女娼的。像你这样的,本官还真是头一回见。”
李信没有说话。
苏京从椅子上微微欠起身,往前探了探身子,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,目光在李信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问了第二个问题。
“你为什么不投靠本官?”
这个问题的转变有些突兀,但李信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。他知道苏京要问什么。从他被扣在县衙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苏京迟早会问这个问题。抄了他的家,占了他的粮,关了他的人,现在来问他——你为什么不投靠我?
“不是学生不想投靠苏老爷。”李信的声音还是很稳,但语气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,不是硬,是软,但软里带着韧劲,像竹子,弯得下去,折不断。“是学生不能。”
“不能?”苏京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。
“学生读书二十年。”
“读到的最要紧的一句话,不是什么高头讲章,也不是什么锦绣文章,是孟子的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。学生不知道苏老爷怎么看待这句话,但在学生这里,它不光是印在纸上的字,是学生这辈子做人做事的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学生不忍心看着百姓受苦,施粥是想让他们多活几天。不投靠苏老爷,是怕投靠了之后,有些事情就由不得自己了。苏老爷要学生做的事,学生做不到。”
苏京听完了这番话,沉默了片刻,然后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二堂里来回撞着,震得墙上的影子都晃了晃。他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——笑出了泪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李信,摇了摇头,像是在看一个很有趣的、但也很让人头疼的东西。
“李公子,你这个人哪,读书读傻了。”
李信没有接话。
苏京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,脸上的表情从好笑变成了认真,认真里带着一种近乎于怜悯的东西。
“圣人的书,是用来看的,不是用来办的。你看那些书上写的,治国平天下,万民归心,仁义礼智信——写得多好,多漂亮,看得人热血沸腾。可真到了办事的时候,这些东西百无一用。你拿着《孟子》去跟流寇讲理,他们会听吗?你拿着《论语》去催粮,老百姓就不饿肚子了吗?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一些,像是在说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。
“本官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,见过的人,经过的事,比你多得多。本官告诉你一句话——这世上的事,不是靠道理来办的,是靠拳头。谁的拳头硬,谁就有理。”
李信站在那里,看着苏京,没有退让。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,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大,是那种把身子站稳了之后、从胸腔里推出来的大。
“苏老爷,学生的书没有白读。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,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。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——这话写在书上几百年了,要是没有人去信它、去行它,那它就永远是书上的字,变不成地上的事。学生不敢说能做什么大事,但学生至少能做到——不违心,不害民。”
他看着苏京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学生的心里装的是天下百姓。”
苏京听到这里,忽然又笑了,但这回的笑跟上一次不一样。上一次是觉得好笑,这一次是觉得荒唐。他摇了摇头,嘴里吐出一句话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李信的耳朵里。
“李信,你是个大信球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重,但比任何一句重话都让人难受。信球——杞县的土话,骂人傻的意思,但不是那种恶毒的骂,是那种“你怎么这么蠢”的骂,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。
苏京站起来,绕过椅子,走到李信面前,隔了三步远,站定。他比李信矮小半个头,但站在那里的气势压人,像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什么。
“你还以天下为己任,你拳头够硬吗?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句句紧逼,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锯着。
“你满脑子民为贵,你的脖子扛得住大刀吗?
他伸出手指,在空中点了点,指向李信的胸口。
“你还胸怀百姓?百姓谁会惦记你啊?你今天在城门口施粥,他们喊你李公子、李大善人,把你捧得高高的。明天你不施粥了,他们连你是谁都不记得。后天苏某人开仓放粮了,他们又改口喊苏老爷万岁了。你以为你是谁?你以为你有多重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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