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八岁。”
何师爷点了点头，语气平平淡淡：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，今天打了那几下，脸肿了，过几天就能消，小孩子恢复快，不碍事的。”
老头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何师爷的脸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恐惧，是哀求，是一种已经不太敢相信任何人的警惕。
何师爷又问：“儿子儿媳找到了没有？”
老头摇了摇头，眼眶红了。
“没有……找不到了……逃难的时候走散了，也不知道是死是活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，“就剩这一个了……就剩这一个了……”
何师爷“嗯”了一声，沉默了几息。然后他开口了，语气还是那样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。
“老人家，今天叫你来，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老头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何师爷的目光落在老头脸上，不躲不闪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这个案子，你得指认李信跟张胖子勾结。”
老头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，他的嘴张开了，又合上了，又张开了，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，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“老汉……老汉不知道什么张胖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，每一个字都在抖，“老汉在李家住了这些天，没见过什么张胖子，不知道什么信……李公子是好人，他不会跟流寇来往的……”
何师爷没有打断他，等他说完了，才开口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那种把笑压下去的动作。
“老人家，你说你不知道，本官信。你说李公子是好人，本官也信。可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：“这个案子，不是信不信的问题。案子要结，得有人认罪，你不认，他不认，总要有人认，你明白本官的意思吗？”
老头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，嘴唇哆嗦着，声音大了一些，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腔调：“老汉不明白……老汉真的不知道什么张胖子……老汉不能乱说……乱说是要遭报应的……”
何师爷蹲在那里看着范有德，目光里没有怒气，没有不耐烦，甚至没有什么情绪，就是很平淡地看着，像一个屠夫看着案板上的一块肉。
“老人家，本官把话跟你说透了吧。要结这个案子，需要有人指认李信通匪。你和你孙子，是最合适的人选，你们在李家住了这些天，说见过张胖子的人来跟李信接头，合情合理。你们指认了，案子就结了，你们也就没事了，我可以做主，放了你们爷孙俩，给你们几两银子做盘缠，想去哪儿去哪儿，天高海阔，谁也管不着你们。”
老头跪在那里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。
“老人家，你想清楚了，你不为自己想，也得为你孙子想想。他才八岁，今天打了十下就晕过去了，要是明天再打呢？后天再打呢？他那个小身板，能撑几下？”
老头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，像被人抽了一鞭子。
何师爷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稻草屑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头。
“话已至此，你自己考虑。好好想想什么该说，什么不该说。”
他说完转过身便要走。
“大人——”
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沙哑的，破碎的，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水，冰凉凉的，带着一股子绝望的力气。
何师爷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大人……李公子是好人……老汉这条命是他救的……要不是他，老汉和孙子早死在城门口了……”老头的额头磕在稻草上，“大人……老汉不能害他……害他是要折寿的……是要遭报应的……”
他磕头的声音闷闷的，一下一下，额头撞在地上，撞在稻草上，稻草太软，磕不出声响，他又往前挪了挪，把额头磕在裸露的泥地上，磕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老汉求求您了……求求您了……给老汉和孙子一条活路……李公子是好人……老汉不能做这个孽啊……”
何师爷站在那里，听完了老头的话，慢慢转过身来，他的脸色在油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，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眼神却变冷了，像冬天的风，从旷野上刮过来，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。
他朝牢房门口喊了一声：“来人。”
两个狱卒走进来，一个手里端着一盏灯，另一个手里拿着一叠纸和一个印泥盒子——纸是空白的供纸，印泥是朱红色的，盒盖打开着，露出里面鲜红的印泥，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何师爷从狱卒手里接过那叠纸，翻了翻，抽出一张，放在老头面前的地上。纸上写满了字，密密麻麻的，老头一个字也不认识。
“盖上。”何师爷说。
老头没有动。他跪在那里，看着面前那张纸，像看着一座山。他的身体在发抖，从膝盖抖到肩膀，从肩膀抖到手指，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枯叶，随时都会碎掉。
何师爷等了几息，见他没有动，朝狱卒使了个眼色。
两个狱卒走上前来，一左一右按住了老头的肩膀。老头的身体本来就撑不住了，被人一按，整个人往前一趴，脸几乎贴在了那张纸上。
一个狱卒腾出一只手，抓住老头的右手，把他的手按在地上，掰开他的手指，把那根大拇指按进印泥盒里。朱红色的印泥裹住了他的拇指，湿漉漉的，黏糊糊的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。然后那只手被按在了那张纸上，拇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——不是一次就够了，是反复按了好几下，怕印泥不够深，怕印记不够清楚。
老头没有挣扎。
不是不想挣扎，是没有力气挣扎了。他的身体被按在地上，脸贴着泥地，嘴角沾着土和稻草屑，眼睛睁着，看着自己那只被按着的手在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红色的印记。
何师爷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，确认了指印的位置和清晰度，点了点头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，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一点印泥，然后把手帕叠好，放回怀里。
“带上。”他对狱卒说了一句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老头趴在稻草上，看着何师爷离去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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