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!”
孙承宗先是向崇祯一拜,而后声音铿锵道:“陛下乃九五之尊,天下之主!当以尧舜为法,以孔孟为宗,励精图治,勤政爱民,则自然天命佑之,社稷安泰,此乃真正的‘延年益寿’、‘国祚绵长’之道!至于金石丹药之说,自古虚妄者多,实效者少,且有损圣体龙安!陛下春秋鼎盛,正值大有为之年,切不可分心于此等方术小道,更不宜……不宜当众服食,赐予臣下,恐惹物议,有损圣德啊!望陛下以国事为重,亲贤臣,远方士,则天下幸甚!大明幸甚!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充满了老臣的忧国赤诚和儒家士大夫的正统价值观。
崇祯的脸色沉了下来,显出明显的不悦,打断了孙承宗的话:“孙先生!朕不过是感念二位道长辛苦,服用些调理之药,何来沉迷方术之说?莫非朕连保养自家身体,也要被臣下指责吗?至于赐丹于卿,乃朕体恤臣子之心,怎就‘有损圣德’了?先生此言,未免过矣!”
他的语气带着责备,目光也锐利起来。
孙承宗还想再争辩,薛国观在一旁看得心惊,连忙悄悄扯了扯孙承宗的袖袍,抢先道:“陛下息怒!孙阁老也是一片忠心,言语耿直,绝无冒犯圣躬之意。陛下体恤臣下,赐丹调养,臣等感激涕零!”说着,又对孙承宗使了个眼色,低声道:“承宗兄,陛下自有分寸。”
孙承宗看着皇帝不悦的脸色,又看看薛国观的眼色,知道再坚持下去只会让场面更难堪,且皇帝似乎心意已决。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与忧虑,重重地叹了口气,终究还是上前,取过那枚丹药,看也不看便吞了下去,然后深深一揖,声音有些发闷:“老臣……失言,请陛下恕罪……谢陛下赐丹。”
崇祯见二人服下丹药,脸色稍霁,但依旧带着被打扰后的“不愉”,挥了挥手道:“罢了。朕有些乏了,欲静坐片刻,感悟方才丹药之性。二位先生且先退下吧。匿名劝捐之事,便按方才所议,由薛先生会同顺天府,尽快拟出细则施行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薛国观连忙拉着还想说什么的孙承宗,行礼退出了暖阁。
走出武英殿,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。孙承宗回头望了望那深邃的殿门,忧心忡忡地对薛国观低声道:“彝仲(薛国观字),陛下他……往日虽也勤政克己,但近来是否过于……亲近道流了?此非国家之福啊!”
薛国观只是拍了拍孙承宗的手臂,意味深长地道:“陛下乃英睿之主,自有深意。我等为臣者,谨守本分,办好差事便是,至于其他……陛下心中有数。”
他顿了顿,想起自己吞下的那枚丹药,喉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苦的凉意,心中也不由得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暖阁内,崇祯看着二人离去,脸上那层“不悦”迅速褪去,恢复了平静。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,喝了一口,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。
王承恩悄声上前:“皇爷,那丹药……”
“无妨,道长们配的调理之药,于身体有益。查得如何了?”
王承恩脸色一肃,压低声音:“回皇爷,奴婢已秘密盘查了昨日至今所有经手御膳、茶水的七十二人,暂未发现明显异常。但……乾清宫茶房一个新来的小火者,是三个月前由内官监分派来的,奴婢查了他的来历,原籍山西太原府。虽暂时无证据表明他有问题,但奴婢已将他调离茶房,派人暗中盯着了。”
崇祯眼中寒光一闪:“山西……继续查,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。皇后和太子那边呢?”
“都已加派了人手,都是绝对可靠的老人儿,以各种名义安排的,不会引人注意。”
“嗯。”
崇祯点点头,揉了揉依旧有些发堵的鼻子,“那‘匿名捐箱’之事,你也暗中留意,派几个机灵又嘴严的去帮着顺天府操办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王承恩心领神会。
崇祯望向窗外,秋高气爽,但他的心头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网。一边是亟待救援的河南灾民,一边是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,一边是亟需突破的技术革新,一边是自身健康可能面临的暗算……每一步,都需如履薄冰,每一次决策,都牵扯着万千心绪与算计。
他轻轻咳嗽了一声,感觉喉咙的痛感似乎减轻了些,但鼻塞依旧。不知道道长们的“仙丹”,能否真的让他尽快“无恙”。
思绪回转,崇祯便让王承恩再去请二位道长来讲经,实际上则是借机让他们再次诊视,确认“风邪”有未加重罢了。
不一会儿,二位道长便连袖而来,二人如昨日一般,为崇祯检查了一下身体,留下了“确有好转”,“根基渐固”之类的话语后,便告别崇祯,回了朝天观。
送走道长,崇祯定了定神,重新将注意力投回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奏疏海洋。
……
八月十二
崇祯用完早膳,王承恩便在一旁无声地呈上一份加急文书,封套上盖着“南京兵部”的鲜红火漆印。
崇祯心中微微一沉,南方,又是南方。
拆开火漆,展开奏本,是总理南方剿匪事务、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的亲笔急奏,字迹因匆忙而略显潦草,但力透纸背,透出一股前线统帅特有的焦灼与凝重。
奏折的开篇,便是一个坏消息。
张献忠部并未如朝廷先前所料,在湖广陷入重围或试图北上河南,反而玩了一手漂亮的声东击西。
“……贼酋献忠,狡黠异常。先于荆襄之地,广布疑兵,佯作北窜豫境之态,牵制我襄阳、南阳诸军。实则暗聚精锐,沿江机动,其意莫测……”
范景文详细描述了张献忠部近期的流窜路线,其核心描述,让崇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固了:“……贼中有二酋,尤为悍锐。一曰李定国,一曰孙可望。此二人年齿虽轻,然用兵颇得章法,更兼默契无间。贼军在其策应指挥下,竟能于官军重重堵截之中,三度寻隙渡过长江!一渡于监利,二渡于石首,三渡于宜都,每每皆能先我一步,避实击虚。官军疲于奔命,屡屡扑空,反被其牵着鼻子走,最终,贼众得以逆江西进,突破夔门,遁入四川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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