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承宗也缓缓摇头:“陛下,薛阁老所言甚是,匿名之法,虽免了直接向官员勋贵索捐之弊,却也失了‘为国分忧’之名分激励。且完全依赖民间自发,无异于守株待兔。河南灾情如火,恐等不起这般涓滴汇集。”
崇祯早就料到他们会反对。他心中自有盘算,这“匿名劝捐”不过是个幌子,一个漂亮的、能堵住部分人嘴巴的“民意渠道”。他真正的目的是借此掩护内帑资金的流出。
‘如果民间捐得多,那自然好,内帑就能少出甚至不出;如果捐得少,甚至无人问津,那也正好——他便可以从内帑暗中拨出那二十万两,混入匿名捐款中,一并送到河南。
账目上,可以做成‘民间义捐踊跃,共筹得银多少万两’。如此一来,钱花了,灾救了,朝廷体面保住了,还不用暴露内帑的真实情况和朕被迫掏钱的窘境,更不会引发官员勋贵的集体抵触和猜忌。’
当然,这番算计是绝不能宣之于口的。他需要表现出的是对“民间力量”的某种期待,以及一种不同于传统思维的尝试。
“二位先生所言,乃常理。”
崇祯脸上露出一种坚持的神色:“然非常之时,当有非常之思。我大明子民,未必尽是只知利害之徒。京城首善之地,亦有仁人义士。设此捐箱,一则是给天下人一个表达仁心、襄助朝廷的机会;二则,亦可观民心向背。若果然无人问津,或所得甚微,那也是朕德薄,朝廷威信不足,朕与诸臣更当惕厉自省!至于颜面……若河南因无粮而大乱,乃至流寇再起,席卷中原,那才是真正的颜面尽失,国本动摇!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决断:“此事,朕意已决。便以‘顺天府倡议、宫中监司协理’的名义,在京城试行此‘匿名义捐’,为期……半月。所筹款项,无论多寡,悉数拨付河南,并明发谕旨,昭告天下此款来源与去向,以彰透明。同时,山东三十万石粮米调拨,照常进行,不得延误。”
见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甚至抬出了“观民心向背”、“惕厉自省”以及更可怕的后果,薛国观和孙承宗知道再劝无益。
皇帝似乎铁了心要走这条看似迂阔、实则或许暗藏他意的路子。
薛国观是提出劝捐的人,此刻见皇帝改了方式,虽觉不妥,但至少皇帝没有完全否决“筹款”本身,也算是部分采纳了他的建议,便不再强硬反对。
孙承宗眉头深锁,总觉得此事有些儿戏,但看皇帝神情坚决,且确实也拿出了山东调粮的实在方案,河南那边总算不是完全绝望,只能暗叹一口气,默然不语。
暖阁内一时有些沉寂,这时,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,盒盖上镂刻着云鹤图案。
王承恩躬身道:“皇爷,朝天观张、李二位道长,奉陛下旨意,连夜勤修,已于卯时炼成一炉‘延年益寿丹’。道长们说,此丹采晨曦之露,合九种温和药材精华,以三昧真火淬炼,服之可安和五脏,培元固本,于陛下调理龙体、增长寿元大有裨益。特遣道童急送入宫,呈献陛下。”
王承恩说得一本正经,仿佛那真是了不得的仙家宝贝。
崇祯心中明镜似的,知道这所谓的“延年益寿丹”,不过是那两位精于医道的道长,根据他昨日“风邪初侵、思虑劳神”的症状,紧急配制出来的、适合他体质、用于预防感冒加重和安神调理的丸药罢了,冠以“仙丹”之名,不过是掩人耳目,符合他“修道”的人设,也便于在宫中行走不引人疑窦。
但戏,必须要做足。
崇祯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“喜色”,那是一种混合着对道法的虔诚与对延寿渴望的表情,他伸手接过木盒,打开后,里面衬着明黄绸缎,并排躺着三枚龙眼大小、色泽深褐、泛着淡淡药材清香的丹丸。
“好!二位道长果然是有道真修,不负朕望!”
崇祯赞叹,随即又吩咐道:“王承恩,去取朕平日收集的、以百花朝露煮沸后又凉透的净水来。”
“是。”
王承恩应声而去,很快用一只玉盏盛了半盏清澈的“露水”回来。
崇祯当着重臣的面,取出一枚丹药,就着那玉盏中的“露水”,缓缓服下。他吞咽得似乎有些艰难,但脸上却呈现出一种服用仙药后应有的、略带满足与期待的神情。
服完药,他轻轻舒了一口气,仿佛真有一股“暖流”化开,然后看向薛国观和孙承宗,语气慷慨又亲近:“二位先生乃是国之栋梁,平日为朕分忧,劳心劳力。此丹虽不算什么稀世奇珍,但于养生健体或有小补。朕赐你二人,各服一粒,也算朕一点心意。”
说着,他将木盒推向二人。
薛国观和孙承宗都愣住了。皇帝赐丹?还是这种听起来玄乎的“延年益寿丹”?二人心中顿时五味杂陈。
薛国观迅速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,只见皇帝目光恳切,不似作伪,但联想到皇帝近一年来偶尔表现的“修道”倾向和昨日突然召见道士,他心中不禁泛起嘀咕:陛下难道真开始笃信此道了?这丹药……能吃吗?
孙承宗则眉头皱得更紧。他是正统儒家出身,对道士方术向来持谨慎甚至排斥态度,皇帝年轻力壮,正当励精图治之时,怎能沉迷于这些虚无缥缈的“长生”、“延寿”之说?还当着重臣的面服食,甚至赐予臣下!这传出去,成何体统?
然而,君赐不敢辞!
尤其是在这种私下奏对场合,皇帝的恩赏更是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薛国观反应快些,他深知皇帝心思难测,此刻拒绝恐惹不快,于公于私都不利。他率先躬身谢恩: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!”然后上前,取了一枚丹药,学着皇帝的样子,就着王承恩另备的清水有些艰难地咽了下去。丹药入口微苦,后味有些甘凉,倒不似想象中那般古怪。
孙承宗却站着没动,他脸色凝重,看着剩下的那枚丹药,又看向崇祯,终于忍不住,躬身沉声道:“陛下!老臣有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!”
崇祯心中暗叹,知道这耿直的老臣要进谏了,脸上却故意露出些许被打扰的不悦:“孙先生有何事?但说无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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