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远哥儿,这竹片为啥要烤过?”大牛问。
“烤过防虫。”李远解释,“竹子生虫,一蛀就空。烤干了,虫卵也死了,能用几十年。”
“您懂得真细。”
朱清瑶也没闲着。她带着几个妇人在坡地东侧规划菜园。用石灰粉撒出菜畦的轮廓,每畦宽四尺,长两丈,畦间留一尺宽的小路。
“清瑶姐,这菜畦为啥不一般宽?”小翠问。
“四尺宽,人站在两边伸手能够到中间,不用踩进地里。”朱清瑶道,“菜地踩实了,根长不好。”
“那这小路呢?”
“走人,也走水。”朱清瑶指着坡顶,“我想在那挖个蓄水池,雨水流下来,从小路两边的浅沟走,既灌溉又不会冲垮菜畦。”
正说着,村口又来了客人。
这次是韩铁火。
老铁匠骑着头毛驴,驴背上驮着个大包袱,叮当作响。他老远就喊:“李大人!殿下!老韩来了!”
李远迎上去:“韩师傅,您怎么……”
“来看看!”韩铁火跳下驴,拍着包袱,“给您带了点好东西!”
包袱打开,里面是各式铁器:锄头、铁锹、镰刀、柴刀,还有一套精巧的木工工具——锯、刨、凿、锉,一应俱全。
“这都是按您当年在龙江船厂定的规格打的。”韩铁火咧嘴,“百炼钢,淬了三遍火,保用十年!”
“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贵重啥!”韩铁火摆手,“没有您,哪有老韩今天?工部供奉!嘿,我爹要知道,棺材板都压不住!”
众人大笑。韩铁火又掏出一块铁牌:“这个,陛下让带给您的。”
铁牌黑沉,正面刻着“匠作宗师”,背面是“御赐”二字。
“鲁大师也有一块。”韩铁火道,“陛下说,您二位是天下匠人的标杆。这牌子挂着,往后有啥难处,当地官府得全力相助。”
李远接过,心中感慨。朱厚照这是给了他一道“护身符”,虽辞了官,但仍有天子背书。
韩铁火在村里住了三天。白天帮着夯墙,晚上和李远喝酒聊天,说起龙江船厂的新船、说起严文焕的改革推进、说起陆炳在京里又破了大案……老铁匠嗓门大,笑声震得屋檐落灰。
临走那日,他站在坡地上,看着已夯起半人高的墙,忽然道:
“李大人,您这房子,让我想起我爹那辈匠人盖的老屋。”
“哦?”
“那时候盖房子,没有图纸,全凭老师傅心里一本账。但盖出来的房子,住一百年不倒。”韩铁火摸了摸粗糙的墙,“为啥?因为盖房子的人用心。每一夯,都实打实;每一块石头,都摆得正。”
他转向李远:“您教我的,技术是术,人心是道。我现在懂了——好房子不在多精巧,在盖房子的人心里有没有‘正’。”
毛驴嘚嘚走远,老铁匠的背影消失在村口。
李远站在半成的墙边,手抚过夯土的纹理。那里面,有碎石,有灰浆,有竹筋,还有……全村人的心意。
八月初十,立秋,上梁
墙夯到一人高时,该上梁了。
梁木是特意选的——村后山里有棵老杉树,去年雷劈死了,但主干完好。李远请人伐了,晾了大半年,如今干透,木质坚实,还带着淡淡的杉木香。
上梁是大事,要挑吉日,还要举行仪式。王寡妇查了黄历,选定八月初十,宜修造、上梁。
这天一大早,全村人都换了干净衣裳。堂屋的正梁上系了红布,梁中间贴了张红纸,上书“上梁大吉”。梁两头各挂了一串铜钱,寓意“财源滚滚”。
吉时定在辰时三刻。时辰一到,李远和四个壮汉扛起主梁,稳步走向堂屋。
王寡妇在前头唱吉词:
“日出东方一点红,李府今日上正梁!
一上梁,家宅安宁人丁旺;
二上梁,五谷丰登粮满仓;
三上梁,子孙贤孝福寿长!”
每唱一句,众人齐声应和:“好——!”
梁木抬到墙头,缓缓放下,对准预留的梁槽。李远亲自执锤,在梁两端各钉入三枚长钉——这叫“六合钉”,取天地四方和谐之意。
钉完,鞭炮炸响。孩子们捂着耳朵又笑又跳,狗在人群中穿梭吠叫。
接着是抛梁。王寡妇端出一筐馒头、糖果、铜钱,站在梁下往上抛。底下众人争抢,欢声笑语。
“抢到馒头,吃饱饭!”
“抢到糖果,日子甜!”
“抢到铜钱,发大财!”
朱清瑶也站在人群中,笑着看这热闹场面。小翠抢到个馒头,掰一半塞给她:“清瑶姐,您也吃,保佑小宝宝白白胖胖!”
抛梁结束,宴席开始。院子空地上摆了八张方桌,桌上是大盆的炖肉、整条的蒸鱼、新蒸的馍馍、自酿的米酒。全村人围坐,像过年一样。
李远和朱清瑶挨桌敬酒。到赵老汉那桌时,老人颤巍巍站起,举杯:
“李大人,老汉不会说话。就一句:您回来了,咱村,有主心骨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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