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远接过,翻开扉页,上面是朱厚照亲笔题字:
“致李远卿:知行合一,匠作报国。愿此册助天下匠人,亦助卿田园之乐。——朱厚照 正德八年七月”
眼眶有些发热。李远合上册子,郑重道:“谢陛下,谢严大人。”
“还有。”严文焕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王守仁大人托我带来的。他已到南京上任,信中说,心学讲席设在鸡鸣寺,每月初一、十五开讲,欢迎李大人随时去论道。”
李远拆信。王守仁的字迹清瘦劲健,内容简短:
“远兄如晤:金陵已安,讲席初开。常思锦绣谷中,十人同心之景。心学之道,在知行合一;匠作之术,亦在知行之间。他日过江,当与兄煮茶论道,共参此理。守仁顿首。”
信末附了一首小诗:
“庐山云雾散,长江日夜流。心灯传万古,知行度春秋。”
李远将信递给朱清瑶,对严文焕道:“严大人远来辛苦,进屋喝杯茶。”
“不了。”严文焕摆手,“我还要赶去安庆,那里匠作学堂初建,得去盯着。不过……”他看了看热火朝天的工地,笑道,“李大人这房子,可否让下官看看图纸?回京也好向陛下禀报,靖国公的‘知行居’是何等模样。”
李远引他到朱清瑶身旁,展开草图本。严文焕细细看了,连连点头:
“妙!堂屋居中,东西厢拱卫,合‘中正平和’之意。后院梯田菜园,既实用又合风水‘步步高升’。这池塘位置更妙——‘水聚明堂,财气归藏’。李大人不仅懂匠作,还通堪舆啊!”
李远失笑:“严大人过奖了。我就是想着实用,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实用即是道。”严文焕正色,“这房子若盖成,可作范例,刊入《则例》增补篇。让天下百姓知道,好房子不必奢华,合用、舒适、与自然和谐,便是上乘。”
他又问了几个技术细节,一一记下,这才告辞。马车远去,扬起淡淡尘烟。
王寡妇咂咂嘴:“这严大人,去年在工部还跟咱们唱反调呢,如今倒成了自己人。”
“人是会变的。”李远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“只要心正,肯学,肯改。”
休息够了,继续干活。下午的任务是运石料。村后山脚有采石场,早年废弃了,但还有不少碎青石可用。大牛套了牛车,一趟趟往回拉。
李远和几个汉子在坡地上垒石。地基沟底先铺一层拳头大的碎石,用夯锤夯实;再铺一层细石子,再夯。这叫“碎石垫层”,能排水防潮。
“李大人,这得夯多实?”一个汉子问。
“夯到锤子砸下去只留浅印,石头挤得咯吱响,就成了。”李远示范,抡起石夯——那是个圆柱形石头,两侧有木柄,需两人合力抬起砸下。
“嘿——哟!”夯石落地,闷响如雷。
朱清瑶在一旁看着,忽然想起什么,回屋取来一个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些木片、细绳、小铜块。
“这是什么?”小翠好奇。
“简易水平仪。”朱清瑶解释,“你李大哥教我的。看,这根木条中间挖了槽,注水,水上浮个小木片。木片两头的铜块重量相等,木条放平,木片就在正中;若一头高,木片就往低处漂。”
她将水平仪放在刚夯平的地基上,果然,木片稳稳停在正中。
“真灵!”小翠拍手。
“原理简单,但有用。”朱清瑶微笑,“盖房子,地基平是第一要紧。不然墙歪梁斜,住着不安生。”
日头西斜时,地基垫层完成了大半。王寡妇招呼收工,众人在坡地上生了堆火,烤红薯,煮野菜汤。红薯的甜香混着炊烟,飘散在暮色里。
李远和朱清瑶并肩坐在火堆旁,看着眼前初具雏形的家园。地基沟在暮色中如大地的掌纹,深深浅浅,勾勒出未来的轮廓。
“累了么?”李远轻声问。
“有点。”朱清瑶靠着他肩膀,“但心里踏实。”
“明天继续?”
“嗯。”
远处传来犬吠,近处是火堆噼啪声。夜空渐暗,星星一颗颗亮起。
新家的第一日,就这样过去了。
七月廿五,晴,地基完工
七天时间,地基全部完成。
三尺深的地基沟里,碎石垫层夯得坚实如铁。沟沿立起了木模板——用厚木板钉成墙形,中间留出墙厚的空腔。接下来,要将拌好的灰浆倒进去,层层夯实,形成版筑墙。
这是最费力的工序。全村能出力的都来了,连六十岁的赵老汉都抢着抡夯锤。
“李大人,让老汉也出份力!”赵老汉握着木柄,“去年叛军来,要不是您留下的那些机关陷阱,咱村早没了。盖房子,老汉必须上!”
李远拗不过,给他安排了个轻些的土夯。老人干得满脸通红,汗流浃背,却笑得开怀。
版筑墙从四角开始。先夯墙角,定好方位,再夯墙体。每夯一层,撒一层干土,再夯,如此反复。墙内夹入劈开的竹片,纵横交错,如筋骨般加强墙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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