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远沉默片刻，拱手道：“指挥使教训的是。下官确实未亲历北疆苦寒，所有设想，都基于典籍记载与工匠经验。所以此番试制，正要请指挥使这样的老边军指点——何处不妥，如何改进，还请不吝赐教。”
这话说得诚恳，鲁广孝脸色稍缓。
他重新拿起那份调拨文书，扫了几眼：“军需库的羊毛，是正统年间屯下的，至今二十多年了。这些年江西无战事，羊毛无人问津，早该清理。你要三成，可以。”
李远心中一松。
“但是，”鲁广孝话锋一转，“不能白给。”
“指挥使请讲。”
“第一，试制成的衣料，要先送五十套到九江卫，让儿郎们试穿、操练、涉水，看究竟耐不耐用。”鲁广孝竖起一根手指，“第二，若真有用，这梳棉机的图纸，九江卫军器所要留一份。江西虽不产羊毛，但九江卫与湖广接壤，可收购湘西土羊毛，自给自足。”
李远与曹公公对视一眼。曹公公微微点头。
“第三，”鲁广孝看向李远，眼中闪过锐光，“你要随我去一趟军需库，亲眼看看那些羊毛——看完之后，若还觉得能用，再谈不迟。”
这要求合情合理。李远应下：“谨遵指挥使安排。”
鲁广孝行事雷厉风行，当即起身：“现在就去。”
军需库在卫城北侧，依山而建，是几排青砖库房。看守的老军头打开库门时，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。
库内昏暗，借着门口的光，可见堆积如山的麻袋，有些袋子已破损，露出里面灰黑结块的羊毛。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鲁广孝随手扯开一个麻袋，抓出一把羊毛。毛色灰暗，结成一团团的，还夹杂着草屑泥沙。
李远拈起一撮，在指间捻开。纤维干枯脆硬，轻轻一拉就断。
“二十多年了。”鲁广孝丢回羊毛，“当年收缴的鞑子战利品，本就品相不好，这些年潮湿虫蛀，早该烧了。”
曹公公皱眉：“这……这还能用吗？”
李远却蹲下身，仔细查看几个麻袋。他注意到，堆在里面的袋子，破损较少，霉味也轻些。
“指挥使，可否让人搬几袋到光亮处？”
鲁广孝示意军士照办。搬到院中的麻袋打开，里面的羊毛虽然也陈旧，但颜色稍浅，纤维也较完整。
“库房阴湿，靠墙的受潮最重，中间的反而好些。”李远拍去手上灰尘，“这些羊毛，可用碱水反复软洗，除去污垢油脂，再精梳——虽然损耗会大，但应能提出三成可用纤维。”
“三成？”方司吏倒吸凉气，“那十斤毛只得三斤线，太亏了！”
“但这是现成的，不要钱。”李远看向鲁广孝，“指挥使清理旧库，我们得原料，各取所需。且这批羊毛试制成功后，若朝廷真要推广，必会设立新制，收购新毛——那时才是正经生意。”
鲁广孝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哈哈大笑。
“好小子，有点胆色！”他重重拍了下李远肩膀，力道大得李远一个趔趄，“这堆破烂你都敢要，是真心想做事的。成！你要多少，自己挑！”
事情至此，总算落定。李远当场点了五十袋品相较好的羊毛，鲁广孝命军士装车，明日直发南昌。
回衙门的路上，鲁广孝态度明显好转，甚至问起梳棉机的细节。李远一一解答，说到齿轮传动时，鲁广孝忽然道：
“你这机括之法，倒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何人？”
“宣府军器局的老陈头。”鲁广孝眼神悠远，“正统十四年，也先围城，城中箭矢将尽。老陈头带人改了几架纺车，一夜纺出数千丈麻绳，做成‘飞钩’，从城头抛下勾住鞑子云梯，烧了七八架……后来城破了，他也战死了。”
李远肃然。
“所以啊，”鲁广孝叹了口气，“手艺这玩意儿，在太平地界是锦上添花，在战场上，是救命的东西。你好好弄，若真能让儿郎们少冻死几个，是功德。”
一行人回到衙门，已是傍晚。鲁广孝留饭，菜肴简单却实在：大盆炖肉，整条蒸鱼，新蒸的馍馍。席间他说起边塞旧事，从宣府到大同，从也先到小王子，桩桩件件都是血与火。
“如今这小王子达延汗，比也先更难缠。”鲁广孝灌了口酒，“也先贪财，打不过就跑。这小王子……他真想恢复大元，年年犯边，不抢够不走。去年大同镇死了个参将，是他亲自带队冲阵斩的。”
曹公公问：“听闻陛下有意亲征？”
鲁广孝筷子一顿，抬眼：“公公从哪儿听来的？”
“宫里有些风声。”
“哼。”鲁广孝放下筷子，“文官们定然反对吧？说什么天子不宜涉险……他们懂个屁！陛下若能亲临前线，士气大不一样！正统年间，就是缺个敢御驾亲征的皇帝！”
这话说得大胆，曹公公却面不改色：“指挥使忠心可嘉。不过亲征之事，尚未定论。”
鲁广孝不再多言，只闷头喝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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