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氛轻松得像老友闲谈。
直到窗外天色渐暗,朱清瑶才轻声提醒:“爹,申时末了。”
朱宸濠意犹未尽地咂咂嘴:“这么快?”他看向李远,忽然正了正神色,“李远啊,今天叫你过来,除了聊聊种菜,还有件事。”
李远坐直身体:“王爷请讲。”
“百工坊那边,织机改良既然成了,下一步该量产了。”朱宸濠道,“我打算单独设个‘织造坊’,专织你改良出来的那种锦缎。坊主的位置,我想让你兼着。”
李远心头一震。
织造坊坊主,虽然不是什么大官,但也是正经管事,手下管人管料管生产,比他现在这个“匠师”职位,实权大得多。
“王爷,”他斟酌道,“草民年轻,经验尚浅,怕担不起……”
“怕什么!”朱宸濠打断他,“谁生下来就会管事?不会就学!清瑶会帮你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些,“不过呢,你这坊主,跟别的坊主不太一样。”
李远抬头。
“别的坊主,只管生产,不管别的。”朱宸濠看着他,“你这坊主,我还想让你管点别的——管桑田,管蚕户,管从蚕卵到锦缎,整个链条。”
他从书案上翻出一张纸,推到李远面前。
那是一张简图,画着桑田、蚕室、缫丝坊、染坊、织造坊……各个环节用线条连起来,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。
“我看了清瑶带回的册子,也听了陈阿嬷她们的话。”朱宸濠指着图,“你说的那个……‘整个链条优化’,我觉得有道理。与其只盯着织机,不如把上下游都管起来。桑田怎么种,蚕怎么养,丝怎么缫,色怎么染……各个环节都改良,最后织出来的锦缎,才能真做到‘独一份’。”
他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到时候,咱们的锦缎,不光在江西卖,还要卖到江南,卖到京师,卖到……宫里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,但分量极重。
李远明白了。
宁王要的,不只是一台改良织机,也不只是一个能赚钱的织造坊。他要的,是一个从源头到成品、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高端锦缎生产体系。这个体系产出的东西,要足够好,好到能成为“贡品”,好到能成为宁王府在朝野上下的一张“名片”。
“草民……”李远深吸一口气,“愿意一试。”
“好!”朱宸濠大笑,“要的就是你这句话!”他站起身,走到书案边,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木牌,递给李远,“这是坊主令牌。从明天起,百工坊东跨院那十几间屋子,就归你的织造坊用了。人手、物料,需要什么,跟清瑶说,她会安排。”
李远双手接过令牌。木牌沉甸甸的,正面刻着“织造坊”三个字,背面刻着宁王府的印鉴。
“另外,”朱宸濠拍了拍他的肩膀,压低声音,像分享什么秘密,“我私库里有几本前朝工部的匠作图谱,还有几件西洋来的机巧玩意儿,回头让清瑶拿给你。你琢磨琢磨,看看能不能再弄出点什么新花样。”
说完,他冲李远眨眨眼:“好好干。干好了,我不亏待你。干不好……”他故意板起脸,“我就让你回小李村种地去!”
这话听着是威胁,可语气里全是调侃。
李远忍不住笑了:“草民遵命。”
“行了,天不早了,回去吧。”朱宸濠摆摆手,“清瑶,送送李坊主。”
朱清瑶应了声,引着李远出了耕读轩。
两人走在暮色里的小径上,谁都没说话。
直到快到西侧门时,朱清瑶才轻声开口:“李坊主。”
李远脚步一顿,苦笑:“郡主就别取笑我了。”
“不是取笑。”朱清瑶转头看他,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,“是恭喜。我爹很少这么看重一个人。”
她顿了顿:“不过,他给你的担子,也确实重。从桑田到织造,整个链条……这摊子铺得不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远握紧手里的木牌,“但既然接了,就得做好。”
朱清瑶笑了:“需要我做什么,随时说。”
“还真有一件事。”李远停下脚步,“我想……请刘大匠来织造坊。”
朱清瑶挑眉:“刘一斧?他现在虽然心结解了,可对你……”
“不是让他管织机。”李远解释,“我想让他管木作——织机的制造、维修、还有日后可能的新机型研发。刘大匠手艺好,经验足,有他把关,织机的质量才能稳得住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让他做回老本行,专心搞手艺,他应该愿意。”
朱清瑶想了想,点头:“有道理。我去跟他说。”
“另外,”李远又道,“我还想请顾花眼师傅来管花样设计。她的眼光和手艺,不能浪费了。”
“这个容易。”朱清瑶笑道,“顾师傅早就盼着有机会设计新花样了。你改良的织机能织更复杂的花纹,她不知道多高兴。”
两人说着,已到了角门口。
守门的侍卫见是朱清瑶,默默打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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