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李远谨慎回答,“就是统一规制,让零件可以互换。”
“这主意好!”朱宸濠一拍大腿,“我就说嘛!军器局那些火铳,这个局造的和那个局造的,铳子都对不上!要是早有人想到你这‘标准化’,得省多少事!”
他说得兴起,身体前倾:“你再跟我说说,那织机改良,到底妙在哪儿?”
李远看了眼朱清瑶,见她微微点头,便定了定神,开始讲解。
他从齿轮传动讲到凸轮控制,从综框升降讲到梭轨对中,尽量说得通俗易懂。朱宸濠听得极其认真,不时提问,有些问题问在点子上,有些则天马行空——
“等等,你说齿轮齿形得讲究,那要是做成锯齿状,是不是织出来的花纹也带锯齿?”
“王爷,齿轮齿形是为了传动平稳,和花纹无关……”
“那凸轮为什么非得是圆的?做成方的行不行?方的转起来,‘咔哒咔哒’,多带劲!”
“王爷,方的转不顺畅……”
“哦……那你再说说,那皮带怎么就断了呢?”
这个问题,终于问到了正题。
李远顿了顿,将演示当天皮带上的刻痕、齿轮里的硫磺焦油、以及后来的调查结果,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。他没提冯三笑的名字,只说“有人做手脚”。
朱宸濠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他端起朱清瑶刚沏好的茶,抿了一口,脸上那副随意的表情收了起来。
“李远,”他放下茶碗,声音沉了些,“你知道为什么有人要坏你的事吗?”
“草民推测,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。”
“不止。”朱宸濠摇头,“你是动了‘规矩’。”
他看着李远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“江南织造行当,有它自己的规矩。什么样的丝卖什么价,什么样的锦缎进什么人的府,谁家做贡品,谁家做民货,都是有定数的。你这改良织机一出来,织得又快又好,金线还不容易断——这就坏了规矩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规矩一坏,有人就坐不住了。明着跟你斗,那是下乘。暗地里使绊子,让你自己摔跟头,才是上乘。这次是皮带断、齿轮裂,下次呢?可能是织机‘走水’,可能是织工‘出事’,可能是你织出来的锦缎‘莫名其妙’就出了问题。”
李远听得心头一凛。
“所以啊,”朱宸濠忽然又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,“我才让清瑶带你去蚕祠,让你看看陈阿嬷她们。你得知道,你手里摆弄的不光是木头齿轮、铜铁机括,那是一整个链条——从桑田里的一颗蚕卵,到织机上一根丝线,再到织工手里一寸锦缎。这链条上的每一个人,都可能因为你改的这个织机,过得更好,或者……更糟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掂量。
李远重重点头:“草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朱宸濠又恢复了那副随意的姿态,往后一靠,“不过你也别太担心。这次的事,我给你平了。沈家那边,我让人‘谈’过了,三年内,他们不敢再伸手。织造局王承恩那边,他回南京后递了折子,夸咱们百工坊‘匠心独运’。宫里尚衣监的老供奉们,对你织出来的那截锦缎,喜欢得不得了。”
他冲李远眨眨眼:“你小子,运气不错。”
李远连忙起身,深深一揖:“多谢王爷回护。”
“坐坐坐。”朱宸濠摆手,“我护你,是因为你有用。你要是没用,我才懒得管。”他说得极其直白,“不过嘛,你这人,除了有用,还有点儿意思。”
他指了指书案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陶土小人:“瞧见那个没?我捏的。想捏个老农牵牛耕田,结果牛捏得像狗,人捏得像猴。清瑶笑了我三天。”
朱清瑶在一旁抿嘴笑:“爹,您那手艺,确实有待提高。”
“所以说嘛!”朱宸濠一拍大腿,“人各有所长。我捏泥人不行,但我种菜还行啊!我那辣椒,结得比老刘头家的都多!”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李远,你会种地,你说说,辣椒怎么种能多结果?”
话题转得猝不及防。
李远愣了一下,才道:“辣椒喜光喜温,得种在向阳处。开花结果期,要多施磷钾肥,少施氮肥,不然光长叶子不结果。另外,要及时打顶,让养分集中到花果上。”
“打顶?”朱宸濠来了兴趣,“怎么打?”
“就是等辣椒长到一尺左右,把顶端的嫩芽掐掉。这样侧枝发得多,结果也多。”
“有道理!”朱宸濠眼睛亮了,“明天我就去掐!清瑶,记下来!”
朱清瑶无奈地摇头,但还是从袖中掏出个小本子,用炭笔记了几笔。
接下来小半个时辰,谈话内容彻底跑偏。
从辣椒种植,聊到白菜病虫害防治,聊到葡萄架该怎么搭才结实,聊到井水冬暖夏凉的原理……朱宸濠像个好奇宝宝,问题一个接一个,有些问题李远答得上来,有些答不上来,只好老实说“草民不知”。
朱清瑶在一旁安静地沏茶、添水,偶尔插一两句,更多时候是看着她爹和李远一问一答,眼里带着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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