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或许是被迫,或许是被利用。”朱清瑶道,“今天那个小火者,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。他是王承恩从南京带来的人,按理说不该有问题。可他被带下去时的眼神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不像是单纯害怕,倒像是……绝望。”
两人一时都没说话。
院子里最后几个匠人也离开了,只剩下一个老杂役在打扫落叶。笤帚划过青砖的“沙沙”声,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李兄,”朱清瑶忽然轻声问,“你觉得,是谁最不想看到这台改良织机成功?”
李远几乎不用想:“江南的织造商。还有……朝里那些不想让藩王涉足织造的大人们。”
“还有呢?”朱清瑶看着他。
李远心里一动,一个名字浮了上来:“苏州沈家?”
朱清瑶点点头:“上个月,苏州沈家派了个管事来南昌,明面上是谈丝绸买卖,暗地里却接触了好几个从百工坊出去的匠人,开出高价想挖人。这事被我爹按下了,但沈家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她转过身,面向李远,目光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:“李兄,从今日起,你要更小心。王承恩这一关,你算是过了,他回南京后,织造局那边至少不会明着为难。可暗处的对手,才刚露头。”
李远深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:“我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朱清瑶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些,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“我爹听说今日演示的事,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李远一怔:“王爷有何吩咐?”
“他说,”朱清瑶学着她爹那副随性又带着点戏谑的语气,“‘告诉那小子,机括修得好是好,可下次再让人把戏做到眼皮子底下,就扣他半年工钱,让他回小李村种地去。’”
李远愣住,随即失笑。
这确实是宁王朱宸濠能说出来的话——表面逗趣,内里却是在提醒他:王府会保他,可他也得自己争气。
“替我谢过王爷。”李远躬身。
“话我带到了。”朱清瑶摆摆手,转身准备离开,走了两步又停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对了,李兄。”
“郡主请讲。”
“今日你修机括时,”朱清瑶的眼睛在暮色里像含着星子,“额头上有汗,顺着这里——”她手指虚点了一下自己的下颌线,“滴下来,落在领口上。下次记得带块帕子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了,淡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檐拐角。
李远站在原地,半晌没动。
直到夜风起来,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哗作响,他才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下颌。
那里什么也没有。
可刚才朱清瑶说那句话时,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狡黠,却清清楚楚。
李远忽然笑了。
摇摇头,他也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。
夜色彻底笼罩下来。
百工坊东侧,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,油灯如豆。
刘一斧坐在桌前,盯着桌上那枚有暗伤的齿轮,一动不动。
门外响起极轻的敲门声,三长两短。
刘一斧猛地回过神,起身开门。一个穿着粗布短打、用布巾包着头的瘦小身影闪了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
“师傅。”来人扯下布巾,露出一张年轻却憔悴的脸——正是白天那个在传动机旁照看的小火者,小顺子。
刘一斧盯着他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怎么跑出来的?”
“押我的那两个公公,半路被王公公叫走了,让我先在杂役房等着。”小顺子声音发颤,“我、我趁他们不注意,溜出来的……师傅,我、我没动那皮带!真的!我不知道它怎么会断!”
刘一斧闭了闭眼:“我知道不是你。”
小顺子一愣:“那、那……”
“皮带上的刻痕,齿轮里的硫磺焦油,”刘一斧睁开眼,眼底布满血丝,“都不是你能做出来的手艺。他们这是……一石二鸟。既坏了演示,又能把你这个王公公带来的人拖下水,让王府和织造局之间生出龃龉。”
小顺子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师傅,我、我怎么办……王公公回去一定会打死我的!”
刘一斧一把扶住他,咬牙道:“你今晚就走。从后角门出去,城南有我一个远房表亲,你先去躲几天。等风头过了,我想办法送你出城。”
“可、可我能去哪儿……”
“去哪儿都行!离开江西!”刘一斧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小顺子手里,“这里面有点碎银子,还有一封我写的信。你去湖广,找我一个旧识,他能给你找个活计。”
小顺子握着布包,眼泪滚下来:“师傅,我对不起您……当初我不该贪那点银子,替他们传话……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!”刘一斧打断他,语气却软了下来,“快走!趁现在还没人发现!”
他推着小顺子到后窗,打开窗栓。窗外是条窄巷,黑黢黢的,不见人影。
小顺子翻出窗外,回头看了刘一斧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钻进夜色里。
刘一斧关上窗,背靠着窗板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他抬手捂住脸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困兽般的低吼。
桌上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变形。
而那枚有暗伤的齿轮,在昏暗的光线下,凹陷处泛着幽幽的、不祥的蓝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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