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头听说李远要查三号备用零件箱的出入记录,连忙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手指沾着唾沫一页页翻。
“三号箱……三号箱……”他嘴里念叨着,翻到某一页,“在这儿!上月廿六,韩铁匠送来一批齿轮、传动轴,入库三号箱。当时是我和学徒小张一起点的数,齿轮十二枚,轴六根,都涂了油,用油纸包好了,装箱上锁。”
李远看着记录:“钥匙谁管?”
“库房钥匙就两把。”老王头指了指墙上挂着一个木牌,“一把在我这儿,一把在工正所的周典簿那儿。平日里取用零件,都得我和取货人双方签字画押,还得周典簿批条子。”
程序很严格。
“那这几天,有人动过三号箱吗?”李远问。
老王头又翻了几页,指着其中一行:“喏,就前天,刘大匠来取过一枚齿轮,说是木作坊有台老式纺车的齿轮崩了,临时找不到合适的,先从备用箱里借一枚应应急。他有周典簿的批条,我核对了,就开箱给了他。”
李远心里一动:“刘大匠亲自来的?”
“那可不。”老王头点头,“刘大匠做事仔细,这种借物料的事,从来都是亲自来,不假手学徒。”
“他取的是哪枚齿轮?”
“这……”老王头为难了,“箱子里齿轮都包得一样,我也没细看。刘大匠自己伸手拿的,拿完我就锁箱了。”
李远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知道了,多谢王伯。”
他走出库房时,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百工坊院子里,匠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准备下工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织在地上,像一张网。
李远没急着走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离开的背影,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发生的一切。
皮带上的刻痕,齿轮里的硫磺焦油,小火者惊恐的眼神,刘一斧复杂的表情,王承恩意味深长的话……
这些碎片似乎能拼凑出什么,又似乎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。
“李兄。”
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李远转身,看见朱清瑶站在廊檐下。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月白襕衫,穿了一件淡青色对襟长比甲,里面是浅杏色的竖领长衫,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髻,用一根玉簪固定。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,让那张平日里显得过于清冷的脸,多了几分暖意。
“朱……公子。”李远差点脱口而出“郡主”,好在及时改口。
朱清瑶走过来,在他身侧停下,也看着院子里渐渐稀疏的人影:“今日辛苦了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李远顿了顿,低声道,“只是让郡主也跟着受惊了。”
朱清瑶轻轻摇头:“谈不上受惊。倒是你,”她侧头看他,眼里有淡淡的笑意,“临危不乱,处置得当,王公公走时说的话,你都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李远苦笑,“‘希望不会有第二次’——这话听着是嘱咐,实则是警告。”
“是警告,也是提醒。”朱清瑶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王承恩这个人,我打听过。他在江南织造局待了十几年,从一个小火者做到督办太监,靠的不是逢迎拍马,是实打实的本事。他看得懂机括,也看得懂人心。今日这出戏,他未必没看出端倪。”
李远心里一凛:“郡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最后那句话,是说给你听的,也是说给暗处的人听的。”朱清瑶目光沉静,“他在告诉你,这改良织机,他认可了价值。但也提醒你,觊觎这价值的人,不止他一个。今天能断皮带、伤齿轮,明天就能有别的招数。”
李远沉默片刻,道:“齿轮上的手脚,手法很专业。硫磺混焦油,在淬火后腐蚀铜面,外面看不出来,里面却脆了——这不是外行人能干出来的。”
“刘一斧看出来了。”朱清瑶淡淡道。
“是。”李远点头,“他不仅看出来了,还说得太熟稔。我怀疑……”
“你怀疑他知情,甚至参与?”朱清瑶接话。
李远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道:“他今天的态度很奇怪。演示前,他虽不情愿,却也配合了调试。演示出事时,他第一反应不是幸灾乐祸,反倒像是……惋惜?可后来我查齿轮时,他又明显在回避。”
朱清瑶沉吟片刻:“刘一斧这个人,我查过底细。他祖上三代都是木匠,他爹曾在南京工部辖下的军器局做过大匠,后来因故被革了职,家道中落。刘一斧十岁就跟着他爹学手艺,二十二岁凭一手绝活进了南昌府的官办匠坊,三十五岁被王府招揽进百工坊,如今已经快五十了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这样的人,把一身手艺看得比命还重。他不喜欢你,是因为你的‘新法子’动了他立身的根本——他那套祖传的经验、规矩、师徒传承的体系。但他未必会真下黑手毁掉一台好机括。对真正的匠人来说,那跟毁他自己的孩子差不多。”
李远若有所思:“郡主是说,他可能知情,但未必是主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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