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俯下身,仔细查看齿轮啮合处。果然,最下方那枚直径六寸的大齿盘上,有两枚齿尖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卷边和裂纹。传动轴虽然肉眼看不出来明显弯曲,但用手摇晃轴端,能感觉到不正常的间隙。
“回公公,”李远直起身,心里已经有了估算,“齿轮需更换一枚,传动轴需拆下校验,若已变形也得更换。全部修复、校准完毕,至少需要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两个时辰。”
工坊里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两个时辰!眼下已近午时,等修完都下午了。王承恩是什么身份?江南织造局的督办太监,奉旨巡视各地织造事务,在南昌城停留的时间有限,怎么可能为了一次演示,在百工坊干等两个时辰?
刘一斧终于开口了,声音沉沉的:“李匠师,话可不能说得太满。齿轮现铸现打磨,就得大半天。传动轴若真弯了,重新锻打淬火、车削校准,没一天功夫下不来。两个时辰?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……”
“刘大匠说得在理。”李远打断他,语气依然平静,“若按常法,确实来不及。但草民有备用的齿轮和传动轴。”
这话一出,连王承恩都挑了挑眉。
“备用的?”刘一斧愣住,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改良设计定稿后,所有关键零件,草民都让韩铁匠多做了两套备用。”李远看向韩铁火,“就是以防装配调试时出问题,或者日后磨损更换。韩铁匠,劳烦你去库房,把三号箱里那套备用齿轮和传动轴取来。”
韩铁火猛地回过神,连连点头:“好,好!我这就去!”说着转身就往外跑,脚步急促。
刘一斧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。他盯着李远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是重重哼了一声,重新抱起手臂。
王承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轻声说,手指捻动念珠的速度快了些,“李匠师年纪轻轻,做事倒周全。那好——”他抬了抬手,“咱家今日就破例,在你这百工坊多坐两个时辰。倒要看看,你这机括怎么起死回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还瘫在地上发抖的小火者身上,语气淡了下去:“至于这个奴才……先带下去,看管起来。等演示完了,再行发落。”
两名随行的太监上前,将那小火者架了起来。那孩子已经吓傻了,连哭都不会了,只是浑身发抖,被拖出去时,一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扫过工坊,最后落在李远身上。
那眼神里,有绝望,有哀求,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、微弱的期望。
李远避开了那道目光。
他心里清楚,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。当务之急是修复织机,完成演示,稳住王承恩。至于这背后的手脚,那孩子知道多少、参与多少,只能等事后慢慢查。
韩铁火抱着一个桐木箱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,李远已经找来了拆卸工具——大小扳手、撬杠、木槌、垫块,在织机旁摆了一地。
“李匠师,给!”韩铁火把箱子放下,打开箱盖。里面用油纸分隔包裹着的,正是几枚黄铜齿轮和一根精钢传动轴,表面都涂着防锈的牛油,在光线下泛着沉稳的金属光泽。
李远点点头,挽起袖子,露出小臂。他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先绕着织机又走了一圈,在心里把拆卸步骤、安装顺序、校准要点过了一遍。
然后他蹲下身,将木槌和铜垫块递给旁边一个学徒:“扶稳这里,我敲的时候,垫块要贴紧轴承座,不能滑。”
又看向另一个年轻匠人:“你去生一盆炭火,烧一锅热水,再找些干净的棉布来。齿轮装上前要用热水洗掉牛油,擦干净。”
吩咐停当,他这才拿起扳手,开始拆卸那枚卡死的大齿轮。
工坊里只剩下工具与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,炭火在盆中噼啪燃烧的细响,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王承恩稳稳坐着,手里捻着念珠,眼睛却一直跟着李远的手移动。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用扳手一点点松开紧固的螺栓,看着他用撬杠小心地撬动齿轮与轴的接合部,看着他在齿轮即将脱离的瞬间,用手掌稳稳托住那枚重达十余斤的黄铜圆盘。
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。
朱清瑶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挪到了织机侧后方的一个不起眼角落。从这个角度,她既能看清李远操作的细节,又不会干扰到他。她看着李远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,看着他那双沾着油污却异常稳定的手,看着他在更换齿轮时,会习惯性地用手指先摸一遍齿面,检查有没有毛刺。
这习惯她很熟悉——当初在小李村,李远烧制“卧牛青”陶器时,出窑前也会这样用手摸一遍坯体,感受温度和质地。
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但随即又抿紧了。
因为李远在拆下那枚损坏的齿轮后,并没有立刻丢弃,而是将它举到眼前,对着光,仔细查看齿面上的裂纹。
然后他的眉头,微微皱了起来。
“不对。”李远低声自语。
“什么不对?”韩铁火就蹲在旁边,闻言立刻凑过来。
李远把齿轮递给他,指着齿面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:“你看这里。正常的卡齿崩裂,裂纹应该从齿尖往齿根延伸,断面是新鲜的金黄色。可你看这一处——”
韩铁火眯起眼睛细看,脸色渐渐变了。
那处凹陷不大,也就绿豆大小,位置在齿面中段。凹陷边缘的金属颜色有些发暗,不像是新崩裂的亮黄色,反倒像是……早就存在的旧伤?
“这齿轮……”韩铁火猛地抬头,“在装上去之前,就已经有暗伤了?!”
李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接过齿轮,又仔细摸了摸凹陷周围,然后用指甲在凹陷底部刮了刮,刮下一点极细微的黑色粉末。
他把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一股极淡的、混合着硫磺和焦油的气味。
工坊角落里,刘一斧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。他依然抱着手臂坐着,可搭在臂弯上的手指,却微微蜷缩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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