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问得极有分寸。
若李远说是机括问题,等于承认改良设计有缺陷;若说是人为疏失,就等于要把责任推到那个小火者身上——可谁都看得出来,那小宦官已经吓破了胆,真要追究,一条人命怕是保不住。
工坊里更静了。
连角落里烧着热水准备沏茶的小泥炉,炭火“噼啪”的轻响都清晰可闻。
朱清瑶的手指又收拢了一分。她知道王承恩这话是个陷阱,无论李远怎么答,都可能落入话柄。她抬眼看向李远,却见那年轻人微微垂着眼,似乎在仔细端详手中的皮带断口。
李远确实在端详。
他的指尖在断口内侧那道细微刻痕上反复摩挲,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。但有些话,不能在这里说透。
“回公公,”他抬起头,目光坦然,“机括传动部设计,草民反复验算过强度,图纸也经王府工正所核验,理论上不应在演示负荷下断裂。至于是否人为疏失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终于第一次落在那小火者身上。
那孩子已经停止磕头,瘫在地上瑟瑟发抖,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,渗着血丝,混着地上的灰尘,狼狈不堪。他的眼睛死死闭着,眼泪却从眼角不断涌出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动物般的呜咽。
李远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王承恩:“皮带断裂时,这位小内侍确实在传动轮旁照看。但事发突然,是皮带先断,齿轮后卡,传动轮猛然停转时产生的反冲力,才将他带倒在地。从力学角度论,他并非事故主因。”
这番话既没有完全开脱,也没有落井下石,只是平实地陈述了他观察到的过程。
王承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匠师不仅懂机括,竟还能在这种时候冷静分析“力学”——这词儿他听得不多,但意思大概明白。更难得的是,这年轻人没有急着撇清自己,也没有昧着良心把罪责全推给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火者。
“那依你看,”王承恩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“这皮带,怎么就断了呢?”
李远沉默了片刻。
他举起手中的皮带断口,将其对着从工坊高窗透进来的天光。那道细微的刻痕在阳光下终于显现出一点端倪——一条极细的、几乎与皮革纹理融为一体的直线划痕,长度约莫一寸,深度很浅,但位置恰好是皮带最薄弱的受力点。
“公公请看此处。”李远的声音清晰而平稳,“正常牛皮鞣制后纤维交错,断裂时断口应呈蓬松毛糙状。可这截皮带内侧,却有一道平直刻痕。草民推测,是有人用极锋利的薄刃——比如剃刀或修皮刀——在此处浅浅划过,削弱了局部强度。演示时皮带高速运转,负荷达到峰值,此处便应声而断。”
工坊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王承恩脸上的那点似笑非笑终于彻底消失了。他接过李远递上来的皮带断口,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晌,又用指甲在刻痕处轻轻刮了刮。
“好手艺。”他忽然轻声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讽刺,“下手的人,是个懂行的。既要让皮带在关键时刻断,又不能留下太明显的痕迹。这分寸拿捏得……妙啊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缓缓扫过工坊内每一个人的脸。
刘一斧依然抱着手臂,但脊背似乎僵直了些。韩铁火眉头锁得更紧。顾花眼下意识地往织锦架子后又缩了缩。其余匠人、学徒,有人低头,有人面面相觑,有人脸色发白。
“李匠师。”王承恩把皮带递还给李远,重新靠回椅背,捻起了念珠,“咱家从应天府来南昌这一路上,听了不少关于百工坊改良织机的传闻。有人说这是奇技淫巧,有人说这是利国利民,也有人说……这是宁王府想把手伸进织造行当里的第一步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李远:“今日亲眼见了,咱家倒觉得,这机括确实有些意思。可再好的机括,也架不住‘人’这一关。皮带能被人做手脚,齿轮也能,今天是小故障,明天呢?”
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。
李远躬身:“草民明白。今日之事,草民会彻查清楚,给王公公交代。”
“交代不交代的,倒是其次。”王承恩摆摆手,目光却锐利起来,“咱家现在好奇的是——这机括,你还能修好吗?多久能修好?修好了,还能不能接着演示?”
三个问题,一个比一个尖锐。
齿轮卡死不是小事。高速运转中突然卡停,齿轮齿很可能已经崩缺,传动轴也可能变形。要修复,不仅需要更换零件,还得重新校准整个传动系统——这可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。
李远转身看向那台僵死的织机。
黄铜齿轮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泽,卡死的角度显得异常别扭。传动轴微微弯曲了吗?轴承座裂了吗?那些精密的凸轮和连杆呢?
他走到织机旁,伸手握住手动摇柄,试探着轻轻转动。
纹丝不动。
卡得死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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