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,李远又引导众人观看了操作规要、故障指南、物料管理记录以及“绩赏”记录的展示,并请顾花眼讲解了新旧技法结合设计新纹样的思路与成果,展示了“烟雨楼台”与“喜鹊登梅”两匹锦缎。
整个流程下来,条理清晰,重点突出,既有实物验证,又有数据支撑,还有老师傅的背书法,可谓准备充分,考虑周全。宁王在一旁,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、恰到好处的笑意,偶尔补充一两句,显得对此颇为满意。
王承恩全程看得认真,听得仔细,不时发问,问题皆在关键,显露出他对织造并非门外汉。他脸上那标准的微笑始终挂着,让人难以窥探其真实想法。
展示接近尾声,王承恩抚掌轻赞:“王爷治下有方,匠人巧思不凡。此法确有独到之处,于提升工效、规整图案,大有裨益。杂家开眼了。”
就在众人以为展示圆满成功,暗自松了口气时,王承恩忽然话锋一转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三架织机,语气依旧平和:“不过,杂家有一事不明,还想请教李管事。”
“公公请讲。”李远心中一凛,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现在才开始。
“此法虽巧,然则,”王承恩缓缓道,“织锦之妙,除却规整效率,更在于色彩之富丽,图案之繁复,意境之深远。尤其宫中用度,讲究极矣。观此新机所织,于规整几何、简明纹样,确见所长。然若遇多重异色交织、无规律可循之繁复画样,或需表现水墨渲染、云雾朦胧之意境,此法……可能胜任?这铜版打孔,怕是难以穷尽画师之妙笔吧?”
这个问题,直指新法目前最大的技术瓶颈,也正是顾花眼和李远深入探讨过、且对王公公这等行家难以回避的弱点。显然,王承恩并非走马观花,他看出了门道,也抓住了关键。
现场气氛微微一凝。宁王笑容不变,眼中却多了几分深沉。刘长史目光微垂,不知在想什么。朱清瑶袖中的手悄然握紧。
李远深吸一口气,神色反而更加平静。他早有准备,并非要掩饰短板,而是如何有技巧地回应。
“公公慧眼如炬,所言切中要害。”李远坦然承认,“新法目前,于极端繁复、多色无规、以及追求水墨渲染意境的顶级画样,确有不及传统大师手编绦片之处。纹版孔洞之逻辑,更擅长表现有规律、可分解之图案。此非此法之过,实乃不同工具,各擅胜场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然则,天下织锦,品类繁多。宫中所用,固然追求极致,然民间市井、官员常服、乃至军中旗仗,所需多为规整吉祥纹样、耐用实用之品。新法于此等范围,优势显着。且,”他话锋一转,看向顾花眼,“顾师傅正尝试将新法之‘规整可控’与传统画意之‘灵动神韵’相结合,已初见成效,‘烟雨楼台’便是一例。未来,或可探索以新法为骨干,传统点缀为精髓之‘结合’织法,或能兼顾效率与艺境。”
顾花眼适时躬身:“公公明鉴,老朽以为,新旧之法,犹如笔墨与纸砚,相辅相成,方可成就锦绣文章。一味守旧或一味求新,皆失偏颇。”
李远的回答,既承认了局限,又明确了优势范围和未来改进方向,还拉上了顾花眼这位传统大家背书,可谓滴水不漏。
王承恩听罢,沉吟片刻,脸上那标准的微笑似乎真切了一分:“李管事坦诚,顾师傅通透。新旧结合,取长补短,此言大善。织造之事,关乎国计民生,亦关乎技艺传承,确需稳中求进。”
他这话,算是为这次技术展示定下了一个“稳妥肯定但留有余地”的基调。既没有过度褒扬引发不必要的期待或敌意,也没有贬低抹杀其价值。
然而,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际,异变突生!
一名随王承恩前来的、穿着低级宦官服饰的小火者,在人群边缘观看那架展示中的织机时,似乎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,一个踉跄,竟“无意间”撞向了织机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、用于收集断线碎屑的竹篓!竹篓翻倒,里面的线头絮棉撒了一地,这倒没什么。关键是,那小火者慌乱中伸手去扶织机,手指却“恰好”勾到了织机下方传动连杆处一个用于调节松紧的皮质保护套的系绳!
“刺啦”一声轻响,那原本就因连日演示而有些磨损的皮套系绳竟被扯断,皮套脱落,露出了里面一组正在高速啮合传动的青铜齿轮!这本来也在正常可视范围,并无大碍。但巧合的是,几乎就在皮套脱落的瞬间,那组齿轮中一个较小的、负责纹版送进间歇运动的齿轮,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“嘎吱”摩擦声,紧接着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竟从轴上脱出半截,卡在了相邻齿轮之间!
织机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,骤然停转!正在织造的“八方向心莲纹”锦缎,纬线戛然而止,经线因提综机构失控而微微紊乱。
“哎呀!奴才该死!奴才该死!”那小火者吓得面无人色,噗通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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