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娘子沉吟,点了点头,这办法似乎可行。
“陈师傅,”李远转向老陈头,“感觉当然重要,但若能把这感觉变成大致的‘火候时辰’、‘配料比例’记下来,哪怕最初不准,慢慢调整,也是一份宝贵的经验。至少,新来的学徒有个参考,不至于两眼一抹黑,全凭猜。您说是不是?”
老陈头想了想,闷声道:“试试看吧。”
“胡师傅,”李远又对胡疤子笑道,“画图不是为了取代手熟,而是为了把手熟的经验传给更多人。您想,若是您手下学徒,看了您画的精巧榫卯图,提前知道关键在哪里,学起来是不是更快?您也少费些口舌?而且,这图也是您手艺的凭证,以后提起百工坊东南区的木工,谁不知道胡师傅的图样最全最精?”
胡疤子被这么一捧,脸上疤痕抽动了一下,语气缓和了些:“……那就画吧。不过我手粗,画不好。”
“无妨,阿生他们可以帮您勾勒,您来指点。”李远立刻道。
初步沟通,算是打开了局面。李远趁热打铁:“光说不练假把式。这三条,咱们从明天就开始试。先易后难。物料记档,鲁头儿和阿生牵头,各组指定一个记料员,明天上午咱们先定个简单的记料单子。图样归档,先从胡师傅这边常用的几样工具开始画起,阿生带两个学徒帮忙。工分激励的细则,咱们边做边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了一些:“为了表示诚意,也为了让大伙儿看看,咱们这‘新法子’不是空谈,我这儿也有个‘新东西’,要和大家一起做。”
说着,他拿出那件粗糙的测斜规,放在桌上。
“这叫测斜规,能大致测量坡度、校验水平。王爷看了,觉得有点意思,但嫌它太糙。咱们第一件‘工分激励’的活儿,就是把它改进好!木工部分,胡师傅主理,选好木料,把底座做稳,轨道做准;铁工部分,我画个新滑块的图,需要更精细的打磨和装配,可能还得请隔壁韩师傅那边的熟手帮帮忙;最后整体的刻度标注、水准珠的镶嵌,也需要巧手。凡是参与改进的,按贡献记工分!做出来的成品,除了呈给王爷,也留几件在咱们区,以后修房子、校车架、整染缸地基,都用得着!”
将改进测斜规作为第一个集体项目,既能展示技术,又能将不同工种的匠人团结到一个具体目标下,还能用“王爷关注”和“工分奖励”双重激励,可谓一举数得。
果然,听到要做一个“王爷觉得有意思”的东西,还能赚工分,匠人们的兴趣明显被勾了起来。连胡疤子都拿起那粗糙的原型,仔细看了看轨道和滑块的结合处,嘀咕道:“这轨道开槽的精度是有点讲究……”
薛娘子也道:“若是真能快速测平,咱们织机安装调试倒能用上。”
老陈头虽不说话,却也多看了几眼。
议事直到夜深才散。虽仍有疑虑,但至少方向定了,人心初步凝聚。
接下来数日,试点区域变得异常忙碌,却又井然有序。
鲁工头和阿生带着几个学徒,设计了最简单的三联单记料法(领料、日耗、余料),开始试行。起初有些混乱,记错、漏记时有发生,但在李远坚持下,慢慢习惯。几天后,鲁工头惊讶地发现,一直说不清的某批靛蓝消耗,竟然有了清晰记录,而且因为提前预警,及时补了货,避免了一次染坊停工。
胡疤子起初对画图很不耐烦,但在阿生细致勾勒下,看着自己熟悉的刨子、凿子、角尺变成清晰图纸,旁边还标注着自己的名字和心得,一种奇特的成就感油然而生。他渐渐上了心,甚至主动要求把几件自己改过的工具也画下来。
改进测斜规的项目进展最快。胡疤子亲自挑选了质地细密、不易变形的枣木做底座和主体,用上了他最好的开槽手艺。李远绘制了新版滑块的详细图纸,要求铁质部分更轻薄均匀,与轨道的配合间隙控制在极小的范围。通过鲁工头的关系,从韩铁火手下请来一位不善言辞但手艺极精的老铁匠帮忙。水准珠(李远称之为“定平珠”)则选用了大小均匀的陶瓷珠,由薛娘子推荐的一位心细如发的女工负责镶嵌。
李远全程参与,协调进度,解决技术细节。他将现代游标卡尺的原理简化,设计了更精细的刻度标注方法。为了校准,他甚至带着胡疤子和老铁匠,用最土的办法(水盆观测、吊线)反复测试,确保基准准确。
整个过程中,李远有意识地让不同工种的匠人交叉协作。木匠去看铁匠打磨,铁匠来学木工开槽,女工镶嵌水准珠时,木匠铁匠在旁屏息观看,生怕碰坏了精致的木胎铁件。一种前所未有的集体感和目标感,在匠人们之间悄然滋生。
七日后,第一批三件改进版“百工规”(李远取的名,意为百工坊出的测量规矩)完成。
与最初的粗糙原型相比,这三件“百工规”堪称脱胎换骨。枣木底座打磨得温润光滑,弧度优美的轨道开槽精准如镜,铁质滑块轻薄顺滑,移动时几乎无声,只有到达几个预设常用坡度位置时,才有清脆的“咔”声定位。轨道旁雕刻着清晰的刻度,并附有一张李远编写的简易“坡度-用途对照表”。最为精巧的是,在底座一端镶嵌了一枚晶莹的陶瓷水准珠,珠内气泡清晰可见,可与滑块刻度互为参照,测量精度和便利性大大提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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