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……这是何物?”刘一斧看了半天,没看出名堂。东西做得倒是严实,木工榫卯和铁件嵌入都见功力,尤其那轨道与滑块的配合,精度颇高,非细心不能为。但有何用?
李远微微一笑,拿起一小段木工画线用的炭笔,在底座上临时写了几个字:“测——斜——规”。
“此物可粗略测量坡度倾斜角度,或校验平面是否水平。”李远解释道,他推动滑块,让指针指向轨道某处,“比如,将底座置于待测的坡面或平面上,观察这铁质滑块因自重滑向低处,指针所指刻度的变化,便可大致判断倾斜程度。虽不如水封仪精准,但胜在轻便快捷,制作简单,尤其适用于野外或工地上快速勘测。这‘咔嗒’声,便是预设的几个常用坡度提示。”
他看向刘一斧:“刘师傅掌木作,营造屋舍、制作车辆,常有校验水平、坡度之需;”又看向韩铁火,“韩师傅掌铁作,大型铁器安装、锻台平整,亦需考量水平。此物或可节省反复吊线、观水之烦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这东西……有用吗?确实有用!尤其对需要快速判断大体坡度的场合。巧吗?将木头的稳定与铁的自重滑动结合,利用简单机械原理实现功能,构思确实巧妙。更重要的是,它是用一堆无人问津的边角废料,在两个时辰内做成的!而且兼顾了木工和铁工的技艺。
刘一斧和韩铁火盯着那“测斜规”,脸色变幻。他们本想看李远出丑,没想到对方竟真的在限定时间、限定材料下,做出了一件兼具“巧思”与“实用”的完整作品。尤其是那木铁结合的精度和想法,超出了他们的预料。
李远此时却忽然叹了口气,拿起那“测斜规”,略显遗憾地道:“可惜,时间仓促,只能做成这般粗糙模样。刻度是临时画的,指针也嫌笨重。若能有更多时间,选用更合适的木料和铁材,将轨道打磨更光滑,刻度做得更精细,再配上水准泡(他临时改口为‘观水小珠’)互为参照,精度当可提升数倍。届时,或许不仅能用于百工坊,便是王府田庄修整梯田水渠,乃至军中架设器械,都能派上用场。”
他这话,看似自谦,实则将这件“应试作品”的潜力和应用前景轻轻点出,更显得刘、韩二人起初的刁难,有些短视和狭隘。
鲁工头第一个反应过来,大声赞道:“妙啊!李公子真是巧思!这玩意儿看着简单,用处可不小!咱们坊里以后校验个车轴平不平、屋梁斜不斜,可就方便多了!”
围观匠人中也有懂行的,低声议论起来,看向李远的眼神少了些质疑,多了些惊奇和佩服。
刘一斧和韩铁火脸色有些难看,尤其是刘一斧,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还被对方借力展示了一番。他哼了一声,硬邦邦道:“不过是些奇技淫巧,应急的小玩意儿罢了!真到了要紧处,还得靠真本事!”
李远不恼,反而拱手笑道:“刘师傅说的是。小子这点微末伎俩,岂敢与二位师傅数十年苦功相提并论?今日献丑,不过是想证明,改良工具、尝试新法,并非胡闹,亦是为了更好地做出‘好器物’。至于规矩……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清晰,“规矩当为‘做出好器物’服务,而非束缚手脚。若有更优之法,规矩亦可与时俱进。小子愚见,还请二位师傅及各位行家指正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纠缠便是气量狭小了。刘一斧拂袖哼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韩铁火深深看了李远一眼,也沉默地离开。
院中众人渐渐散去,但关于李远和那“测斜规”的讨论,却刚刚开始。
鲁工头凑过来,竖着大拇指,低声道:“李公子,高!实在是高!这下,看谁还敢小瞧你!”
李远只是淡淡一笑,低头收拾工具,掩去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幽深。
初试锋芒,小胜一局。但这仅仅是个开始。刘、韩二人,尤其是刘一斧,怕是不会轻易罢休。而他,也需要在百工坊真正站稳脚跟,光靠小聪明和一次比试,是远远不够的。
他需要更系统地了解坊务,更需要……做出几件让人无法忽视的实绩。
就在他思忖时,一个王府仆役匆匆跑来:“李公子,王爷传召,请您即刻前往王府‘墨韵堂’!”
王爷传召?李远心中微凛。重阳宴后不过数日,宁王为何突然单独召见?
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粗糙的“测斜规”,心中隐隐有所预感。
或许,机会与风险,总是结伴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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