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才是图穷匕见。说再多道理,不如手底下见真章。这是匠人圈子里最直接、也最残酷的规则。
鲁工头脸色更急。李远的本事,他见过,多在想法和图纸上,真论起亲手操弄斧凿锯刨或者抡锤锻铁……这如何能跟浸淫几十年的刘、韩二人相比?
李远心中却是一动。他确实不擅长传统精细木工或打铁,但……对方只说要“露一手”,又没说非得是他们的领域。他目光扫过议事房角落堆放的一些杂物,其中有几块形状不规则的下脚料木块,还有几件废弃的小型铁制零件。
一个念头迅速成形。
他微微一笑,看向韩铁火:“韩师傅说的是。纸上得来终觉浅。只是,不知韩师傅想让小子如何‘露一手’?是比试做一件指定的器物,还是……”
刘一斧抢过话头,指着窗外木作区院子里一堆刚解出来、尚未加工的厚木板:“看到那堆柞木板没有?皆是预备做马车厢板的料。便以此为题,限两个时辰,你我各做一件‘有用’的木器,不论大小,只论‘巧’与‘用’。如何?”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柞木坚硬,加工不易,最考验木工基本功和体力,这是他的主场。
韩铁火也冷声道:“既如此,铁作也不能落空。那边有些报废的铁条边角,同样两个时辰,各做一件铁器,亦论‘巧’与‘用’。”
这是要车轮战,考校李远的两门基本功。鲁工头倒吸一口凉气,这分明是刁难!
李远却依旧平静,甚至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幽光。他缓缓道:“两位师傅盛情,小子岂敢推辞?只是两个时辰做两件,时间仓促,恐难尽善。不若……将木与铁结合如何?”
“结合?”刘、韩二人一怔。
“正是。”李远走到那堆下脚料旁,捡起两块不大的柞木块,又挑了几根弯曲的细铁条和两三个小铁环。“木有其韧,铁有其坚。合二者之长,或能做些有趣的小物件。便以这些边角废料为材,两个时辰为限,小子尝试做一件木铁结合的小玩意儿。至于‘巧’与‘用’……”他看向刘、韩二人,语气谦和却带着隐约的锋锐,“便请二位师傅,还有坊内诸位行家,一同品评。如何?”
刘一斧和韩铁火对视一眼。用边角废料?木铁结合?这路子有点野,出乎他们意料。但话已出口,对方又接了招,他们自然不能退缩。
“好!便依你所言!”刘一斧拍板,“就在这院里,当着众人的面做!免得有人说闲话!”
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不多时,木作区的小院里便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工匠学徒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北地来的李公子要同时挑战刘、韩两位大匠头?用的还是边角料?这热闹可大了!
李远神色自若,先向鲁工头借了套齐全的常用工具——斧、凿、锯、刨、尺、规,又向铁作区的学徒借了小铁砧、手锤、钳子、锉刀,还有一小盆炭火。
他先将那两块柞木块粗略修出大致形状,一块稍厚,一块稍薄。然后便不再急于加工木头,而是点燃炭火,将那几根细铁条和小铁环投入加热。
“他要先打铁?”围观的铁匠们低声议论,“可那铁条太细,又是边角,能打成什么?”
只见李远待铁条烧红,用钳子夹出,放在小铁砧上,并不大力锻打延展,而是用小锤极其精准地敲击弯曲处,调整其弧度,又巧妙地将两个小铁环套接在铁条特定位置,焊死。动作不算快,甚至有些生疏,但条理清晰,目的明确。
韩铁火眯着眼看,起初不屑,但看着看着,眉头微微皱起。李远敲击的落点、力度,似乎都在计算之内,那铁条弯曲的弧度越来越规整,两个铁环的位置也恰到好处……这不像是胡乱敲打。
接着,李远将初步成型的铁件放入水中淬火,简单回火处理。然后拿起那块稍厚的柞木,用锯、凿开始掏挖。他挖得很有技巧,并非掏空中心,而是在一侧挖出一个与铁件弯曲弧度几乎完全吻合的、带有卡槽的凹形轨道,又在另一侧挖出几个不同深度的小凹坑。
随后,他将铁件嵌入木块的轨道卡槽中,严丝合缝。铁件可以在轨道中平滑滑动,当滑动到特定位置时,套在铁条上的小铁环会落入那些小凹坑中,发出轻微的“咔嗒”声,起到定位作用。
最后,他将那块稍薄的柞木板加工成底座,与带轨道的厚木块用精巧的榫卯结合固定。再将一块更小的木片,加工成可立在铁条一端的、极简的“指针”状。
两个时辰,堪堪将尽。
李远放下工具,擦了把额头的细汗,将完成的作品放在院子中央的空桌上。
众人好奇地围拢过去。只见那是一个长约一尺、宽约半尺的古怪物件:柞木底座沉稳,主体木块上嵌着一条光滑的铁质弧形轨道,一个带有“指针”的铁质滑块可在轨道上滑动,滑动时会发出有节奏的“咔嗒”声,滑块上有简陋的刻度,底座上则对应刻着一些模糊的符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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