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间,阿贵带李远到一家临河的小饭铺吃饭。点了几样本地寻常小菜:藜蒿炒腊肉、鄱阳湖煮鱼、清炒藕带,外加两碗米饭。菜色新鲜,口味咸辣鲜香,很下饭。饭铺里坐的多是附近的贩夫走卒,边吃边聊,话题离不开柴米油盐、官府新闻、码头见闻。
李远安静吃着,耳中收集着信息。有人抱怨最近漕船查验严了,耽搁生意;有人说某家绸缎庄被宁王府采办看中,接了笔大单,掌柜乐得合不拢嘴;还有人在议论北边战事,说小王子又扰边了,朝廷调兵,粮价怕是又要涨。
“宁王府采办东西多吗?”李远看似随意地问阿贵。
阿贵压低声音:“多!王府人多,用度大,光是日常采买就不是小数。而且宁王爷好结交,门下清客、护卫、匠人数以百计,听说还喜欢搜集奇珍异宝、善本书画,这些都得花钱。南昌城里有点名号的商铺,谁不想跟王府搭上线?”
李远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下午,阿贵问要不要去滕王阁看看。李远想了想:“今日不去了。离约定之时还有一日,我想在客栈静静心,理理思绪。明日再去不迟。”
回到云来客栈的小院,李远向莫掌柜借了纸笔,便闭门不出。
他将上午的见闻分门别类记录下来:城市布局与管理、手工业门类与技术水平、市场与物价、民生状况、特别是与宁王府相关的零星信息。
然后,他开始为明日的会面做准备。
首先,是衣着仪表。他只有两套换洗衣物,皆是青布直裰,虽洁净,但过于简朴。去见一位郡主(哪怕对方仍以男装示人),恐有失礼之嫌。他想了想,拿出朱清瑶此前赠的银票,让阿贵帮忙,去成衣铺置办了一身质地中上、款式稳重的靛蓝色细棉直裰,一双新布鞋。不求华贵,但求整洁得体。
其次,是礼物。他带来了两件“卧牛青”精品和若干土产。但初次在对方地盘正式会面,或许还需要一点更“即时”的心意。他回忆上午所见,心中有了计较。向莫掌柜打听后,得知客栈后厨有位老师傅擅做北方面点。李远便去请教,借用厨房,亲自动手。
他做的是“枣泥山药糕”。选取上好的铁棍山药蒸熟碾泥,拌入少量糯米粉和糖,揉匀成团。又将红枣去核煮烂,过筛成细腻枣泥,加少许猪油和糖炒制增香。然后用山药面团包入枣泥馅,用模子压出花瓣形状,上笼蒸熟。出锅后,糕点洁白晶莹,点缀着枣泥的深红,造型雅致,口感软糯清甜,山药健脾,红枣补血,正适合秋季温补。
这点心制作不算复杂,但胜在心思细巧,用料实在,且南北口味皆宜。李远将糕点仔细装入一个干净的新竹食盒。
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,是思考谈话的策略与分寸。
他铺开纸,写下了几个关键词:
1.身份:对方不点破,我便不知。仍以“朱公子”相称,执平辈礼,但态度需更恭敬。
2.目的:对方邀我来,绝非只为品茶论瓷。需弄清其具体期望——是为王府招揽匠人?是看重农事改良之能?还是另有深层图谋?
3.筹码:“卧牛青”已见技术潜力;农具、水利等实务经验;或许还有……一些超越时代的见解(需谨慎流露)。
4.底线:不主动卷入王府可能的不臣之事;不签卖身契;尽量保持行动和选择的自由度。
5.退路:小李村是根本,无论合作与否,需确保不牵连家乡。
他反复推敲可能的话题走向和应答之策,直到窗外天色渐暗,莫掌柜派人送来晚餐。
晚间,李远没有点灯看书,而是早早洗漱,静坐调息。他需要以最清醒、最敏锐的状态,迎接明日那场可能决定他未来道路的会面。
夜色渐深,南昌城并未完全沉睡。远处依稀传来酒楼的喧哗和画舫的丝竹声,更衬托出小院的静谧。
李远躺在舒适却陌生的床铺上,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。
从被牛撞醒的那一刻起,命运之流便推着他,一步步离开最初的河岸。如今,他已驶入一条更宽阔、也更莫测的江河。
明日,他将见到那位在幕后拨动水流的人。
是福是祸,是缘是劫,都需亲自面对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,将一切思虑沉淀。
只待天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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