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诺威的黎明在煤烟和雾气中迟迟到来,天空是一种脏兮兮的灰白色。基莫在桥洞下僵硬地醒来,寒意深入骨髓,每一块骨头都像生了锈。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四肢,从怀里掏出那块硬如石头、仅剩一口的黑面包,珍惜地啃下最后一点碎屑,用浑浊的渠水勉强送下喉咙。饥饿感像钝刀,持续刮擦着他的胃壁,但更紧迫的是危险和寻找“渡鸦”的焦灼。
他将那枚黄铜球从贴身口袋里取出,借着桥洞口透入的微光,再次仔细端详。经过北海海水的浸泡、运河驳船的颠簸、以及半个月野地逃亡的摩擦,表面的绿锈似乎脱落了少许,那些蜿蜒的藤蔓花纹更加清晰流畅,呈现出一种古老而神秘的美感。中心那个原本模糊的标记,此刻在晨光下,显露出更多细节:那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十字,而是一个更复杂的、类似缠绕的双蛇或某种变形文字的符号,工艺精湛,绝非寻常之物。它是什么?教堂的圣物?某个秘密社团的信物?还是单纯的古董?他依旧没有答案,但直觉告诉他,这东西是关键。他小心地将其藏回最贴身的地方。
他必须行动。白天在街上游荡比夜晚更危险,但也更容易观察和寻找线索。他混入清晨开始忙碌的市民人流中——早起上工的工人、运送货物的马车夫、打开店门的商人。汉诺威的街道比伦敦宽阔规整,建筑多是三四层的砖石房屋,显得坚固而沉闷。城市尚未完全醒来,但一种井然有序的生活节奏已经开始。
“渡鸦”……如何寻找一个以这种隐秘鸟类为名的组织?他回想哥本哈根那家书店窗户上的渡鸦标志,那是一个风格化的侧面剪影,线条简练。在汉诺威,是否也有类似的标记?他开始留意建筑物的门楣、招牌的角落、不起眼的墙壁涂鸦,任何可能出现的鸟类图案。他走过市政厅广场,穿过熙攘的市场,沿着流淌着污水的莱纳河岸前行,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细节。没有,至少没有明显的渡鸦标志。
另一种可能:联络点以别的形式存在。一家书店?一个咖啡馆?一个古董店?或者像“影子”那样的接头人,活跃在暗处。他需要信息,但向谁打听“渡鸦”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追捕者可能就在附近,穿着深色便服,眼神锐利,如同运河驳船上的那些人。
他在一条相对僻静、两边多是仓库和工匠作坊的小巷附近,看到一个老人在费力地搬动一箱杂物。基莫上前帮忙。老人有些惊讶,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他,用浓重的下萨克森方言嘟囔了一句感谢。基莫用生硬的德语,配合手势,询问哪里有“旧书店,或者……收集旧东西的地方”。
老人指了指巷子深处:“往前,左转,有个老家伙收破烂,也卖些旧书,乱七八糟的。”顿了顿,又低声咕哝,“那地方……怪怪的,小心点。”
基莫道了谢,顺着指引走去。巷子尽头,一间低矮的半地下屋舍,门口没有任何招牌,只有几件锈蚀的铁器和破损的陶罐随意堆在门外。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,看不清里面。他推了推斑驳的木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。
里面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灰尘、霉味、陈年纸张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。空间被无数堆积如山的杂物挤满——破损的家具、生锈的工具、一摞摞旧书报、褪色的油画框、形态各异的破烂,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。一个驼背的、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坐在角落的一堆旧书后面,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,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,费力地修补一本破损的厚书。听到动静,他头也没抬。
“随便看。不买别乱动。”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。
基莫没有去看那些破烂。他走到老人面前,隔着堆积的杂物,用德语缓慢而清晰地说:“我在找一种鸟。黑色的,很聪明。也许,刻在什么东西上。”
老人修补书页的手停顿了一下,但依然没有抬头。“这里只有死东西,没有活的鸟。刻花的鸟?那边有些旧画框,可能有。”
“不是画框上的。”基莫顿了顿,压低声音,想起了斯特兰德伯格信中的措辞,和“影子”提到“渡鸦”时那种特别的语气,“是……送信的鸟。很远的信。”
老人这次缓缓抬起了头。厚厚的镜片后,是一双浑浊但异常锐利的眼睛,像是能穿透灰尘和昏暗,看进基莫的心里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上下打量着基莫,目光在他破烂但浆洗过的(在河边简单清洗过)衣服、憔悴但紧绷的脸上停留,最后,似乎在他脖颈处(那里挂着用细绳系着的黄铜球,藏在衣服下,但轮廓隐约可见)瞥了一眼。
“送信的鸟……”老人慢慢重复,声音更低了,几乎淹没在灰尘里,“很久没人问这种鸟了。北方来的?”
基莫的心跳加快了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是,也没有说不是。
老人放下手中的书和工具,慢吞吞地站起身来,关节发出咔吧的响声。他走到一堆旧书后面,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。基莫警惕地注意着门口的动静。过了一会儿,老人拿着一本破旧不堪、封面几乎脱落的大开本书籍走了回来。他将书放在满是灰尘的桌上,翻到某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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