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蒂长老带回的消息,让基莫心头刚刚泛起的一丝涟漪瞬间冻结。
“他醒的时间越来越短,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。伤口有些地方开始发黑,边缘的皮肉摸着发凉,不像是好兆头。蜂蜜和草药只能阻止化脓,但对付不了血里的邪毒。”老人坐在火塘边,用热水小心地搓洗着双手,指缝里还残留着捣碎的草药汁液和一丝难以洗净的血腥气。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和深深的疲惫,“我用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,鹿心血、地衣灰、松针煮的浓汁……效果都不大。他身子太虚了,像被虫蛀空的老树,一点风吹就倒。烧是退了,可人更没精神了,昨天喂他喝骨髓糊,咽下去一半,吐出来一半。”
基莫默默地将一块烤热的石头用布包好,递给长老暖手。石头传递着温度,却驱不散帐篷里弥漫的沉重。阿赫蒂的伤势在恶化,这是预料中最坏的情况之一。简陋的岩洞,匮乏的药品,加上他本就孱弱的身体和沉重的精神打击,能撑到现在,已经是马蒂长老耗尽心力、和死神反复拉锯的结果了。
“长老,您说他伤口发黑,发凉……”基莫回忆着帕维莱宁教授那本破旧医学书上一些零散的知识,那些关于感染、坏疽的描述,“是不是……血里的毒,流到四肢末端,堵住了?”
马蒂长老有些诧异地看了基莫一眼,点点头:“是有点像老猎人说的‘黑死疮’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黑死疮烂得快,臭得也快。他这个,是慢慢地往里坏,不流脓,就是发黑发硬,人也跟着一点点冷下去。邪毒入了血,难办。”老人叹了口气,用热水烫过的布巾擦拭着脸和脖子,仿佛要洗去岩洞里的阴寒和无力感,“我年轻时,跟过一个来自南方、在山里采药的医生打过下手,他提过一种很凶险的热病,或是伤口感染,邪毒顺着血脉走全身,病人会打摆子,伤口坏死,最后高烧抽搐……他管那叫什么‘败血症’,说是没药可治,除非用上一种从发霉面包上刮下来的青绿色霉,但十有八九也救不回来。我看阿赫蒂这情形,有点像,但又不全像,许是拖得太久,又没得到像样的医治,变成慢性的了。”
从发霉面包上刮下来的青绿色霉?基莫心里一动,隐约记得帕维莱宁教授似乎也提过类似的东西,说是南边某个国家有人偶然发现的,能抑制某些感染,但极不稳定,也很难获取,更像是一种传说。这无疑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“那……就真的没办法了吗?”基莫的声音有些干涩。尽管与阿赫蒂非亲非故,相处短暂,但他身上背负的那些无名者的名字,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托付,让基莫无法将他仅仅看作一个需要救助的陌生人。他的生死,似乎也牵扯着某种道义的重负。
马蒂长老沉默了很久,炉火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,明暗不定。“靠草药和我们的土法子,怕是难了。除非……能弄到真正的药。南边城镇里,或者俄国人、瑞典人的军队医生那里,或许有能杀血毒的药粉、药水。还有一种办法,如果伤口坏死得太厉害,有经验的外科医生会用烧红的刀或者锯子,把坏掉的部分切掉,赌一把,看能不能保住命。但这需要干净的环境,麻药,止血的东西,还有术后防感染……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用烧红的刀切掉坏死的肢体?基莫光是想象那个画面,就感到一阵寒意。那会是何等可怕的痛苦,而在岩洞那种环境下,这样做的后果,几乎必然是死亡。
“长老,如果我们冒险,把他转移到更暖和、更干净的地方呢?比如,偷偷带回营地,找一个最隐蔽的帐篷?”基莫明知希望渺茫,还是忍不住问。
“不行。”马蒂长老毫不犹豫地摇头,语气斩钉截铁,“太冒险了。先不说移动他会加重伤势,光是带他进营地,一旦被发现,全营地的人都得遭殃。俄国人不会听我们解释,那些鬼鬼祟祟的‘萨米人’更可能趁机生事。我们不能拿所有人的安危,去赌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微末希望。拉尔斯和奥利也绝不会同意。”
老人看着基莫,目光里有理解,有无奈,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基莫,我知道你心善,不忍心。但你要记住,你是萨米人的孩子,是这个营地的一份子。阿赫蒂是芬兰人,是我们的客人,我们救他,是出于道义,尽了力,问心无愧。但如果救他的代价,是搭上整个营地男女老少的性命,那这代价,我们付不起,也不该付。这不是冷血,这是生存。在苔原上,有时候,你必须做出选择,为了狼群,放弃一只受伤的孤狼。”
基莫低下头,攥紧了拳头。长老的话残酷而现实,像苔原上刮骨的寒风。他无法反驳,但心中那沉甸甸的托付感,却并未因此减轻。他想起了阿赫蒂清醒时那双黯淡却执拗的眼睛,想起了他说的那些名字,那些无声消失的生命,想起了那句“让这个世界知道,俄国人在北方边境的铁路下面,埋着的不仅是枕木和铁轨,还有我们这些人的血、泪、和骨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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