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万·彼得罗夫站在第三厅秘密监狱地下三层审讯室的单向玻璃窗前,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、从圣彼得堡司法部发来的加急公函。公函是正式文件,盖着鲜红的部印,内容是关于曼纳海姆·科伊维斯托案件的“程序指导意见”。文字冰冷而官僚,但核心意思明确:鉴于该案的国际关注度和复杂性,司法部决定成立特别审查小组,由副部长谢尔盖·伊万诺维奇亲自带队,于两周后抵达赫尔辛基,对案件进行全面复核,包括审讯记录、证据链、法律适用,以及“在押人员待遇是否符合人道和法治标准”。公函要求,在审查组抵达前,暂停对曼纳海姆的一切审讯,改善其关押条件,确保其健康状况稳定,以备接受问询。
彼得罗夫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将公函反复读了三遍,确认每一个字。这不是他通过秘密渠道传递消息的直接结果——那种私人通信不可能这么快变成正式文件——而是圣彼得堡内部斗争的最新动向:温和派,或者说,谨慎派,在获得了某些国际舆论的支持后,开始利用程序武器,对格奥尔基的“特别审讯”进行制衡。谢尔盖副部长亲自带队,意味着审查将是严肃的、有分量的。而“暂停审讯”“改善条件”“确保健康”这些措辞,是直接对格奥尔基的警告。
他抬起头,透过单向玻璃,看向审讯室里面。曼纳海姆坐在那张特制的铁椅上,依旧被铐着,但今天没有通电,没有闪烁的灯光。他看起来比一周前更憔悴,眼窝深陷,脸颊瘦得颧骨突出,胡须杂乱,但腰背挺得笔直,眼神平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格奥尔基。格奥尔基今天没穿制服,穿着深灰色的便装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——正是彼得罗夫上次试图带给曼纳海姆的那本《论法的精神》。他正在慢条斯理地翻阅,偶尔抬头看曼纳海姆一眼,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。
审讯室里只有他们两人。没有记录员,没有医生,甚至没有守卫。这是格奥尔基的风格:越是重要的审讯,越要私密,越要完全控制。彼得罗夫能听见他们的对话,通过隐藏在墙壁里的传声管。
“孟德斯鸠,”格奥尔基用手指轻敲书页,“一个法国人,两百年前写的书,谈什么权力制衡,谈什么法律精神。曼纳海姆议员,你是学法学的,应该很熟悉这本书。你觉得,在特别状态下,在帝国面临内外威胁的时候,这些关于‘制衡’和‘自由’的空谈,有什么现实意义?”
曼纳海姆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因长期审讯而嘶哑,但每个字都清晰:“法律不是空谈,特派员先生。法律是文明社会的基石,是强者与弱者之间的契约,是暴力的替代品。孟德斯鸠的核心思想,不是制衡权力本身,是防止权力滥用,因为一切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,这是万古不变的经验。特别状态赋予总督和第三厅极大的权力,但如果这种权力没有制衡,没有监督,就必然导致滥用,导致不公,导致仇恨的积累和最终的反弹。这不是理论,是正在发生的历史。”
“有趣。”格奥尔基合上书,身体前倾,“所以你认为,特别状态是权力滥用?帝国在芬兰的统治,是不公的?那些抵抗者,那些恐怖分子,他们的暴力行为,是‘反弹’?”
“我谈论的是原则,不是具体事件。”曼纳海姆平静地说,“但如果你要谈具体事件,那么是的,特别状态细则系统地剥夺了芬兰人的宪法权利,军事法庭未经正当程序判处死刑,第三厅使用酷刑逼供,文化同化政策强制推行俄语。这些行为,是否符合法治原则?是否符合帝国签署的国际条约?是否符合基本的人道标准?历史会有判断。”
格奥尔基笑了,那是一种冰冷的、居高临下的笑:“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,曼纳海姆议员。等芬兰完全融入帝国,等下一代人只会说俄语,只会唱帝国国歌,只会认为自己是俄罗斯人时,今天发生的一切,都会被遗忘,或者被重新解释为‘必要的阵痛’‘进步的代价’。而你,和你那些抵抗的同伴,会成为历史书里一个模糊的脚注,也许连脚注都不是。这就是现实,不是你的法律空谈能改变的。”
“也许。”曼纳海姆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,“但遗忘需要时间,需要彻底的胜利。而时间,不一定站在强者一边。特别状态实施快两年了,芬兰人屈服了吗?没有。抵抗更分散,更隐蔽,更聪明了。国际社会沉默了吗?没有。关注在增加,压力在积累。圣彼得堡内部统一吗?不。分歧在扩大,质疑在增多。格奥尔基特派员,你相信力量能解决一切,但历史告诉我们,单靠力量维持的统治,成本高昂,难以持久。最终,要么统治者不堪重负而调整,要么被统治者积累的怒火爆发。无论哪种,都不会是你期望的‘彻底胜利’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格奥尔基盯着曼纳海姆,眼神锐利如刀。彼得罗夫在玻璃后屏住呼吸,他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在审讯室里弥漫。曼纳海姆在极端虚弱和持续审讯下,依然保持着清晰的逻辑和坚定的信念,这本身就是对格奥尔基“科学审讯法”的无声嘲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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