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万·彼得罗夫站在第三厅秘密监狱地下三层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,手里捏着那份刚刚送到的、从圣彼得堡司法部发来的加密电报。电报内容很短,只有三行字,但他反复读了五遍,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,烫在他的眼睛和心上:
“巡视组报告已呈递。最高层对芬兰问题有分歧。温和派暂居上风。近期内避免制造新烈士,特别是曼纳海姆和埃里克。维持现状,等待进一步指示。此电阅后销毁。——谢尔盖·伊万诺维奇”
谢尔盖·伊万诺维奇,他的老师,前莫斯科大学法学院院长,现在是司法部副部长,温和派的代表人物之一。这封电报,是用私人密码发的,绕过正规渠道,直接送到彼得罗夫手中,意思很明显:这是内部消息,是非正式指示,是老师对学生、温和派对同路人的提醒和保护。“避免制造新烈士”,就是说,格奥尔基不能再像对待帕维莱宁那样,用“意外死亡”或“审讯过度”的手段,悄悄除掉曼纳海姆和埃里克这两个最具象征意义的囚犯。至少,暂时不能。
但“维持现状,等待进一步指示”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特别状态不会取消,镇压不会停止,审讯和酷刑还会继续,只是对这两个“招牌犯人”要更小心,不能让他们死了,否则会引发国际舆论风暴,给温和派的努力制造障碍。说白了,曼纳海姆和埃里克成了政治筹码,成了圣彼得堡内部权力博弈的棋子,他们的死活,不取决于他们自己,不取决于正义或法律,只取决于哪一派在宫廷斗争中占上风。
彼得罗夫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。他将电报凑到墙上的煤气灯火焰上,看着纸张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,落在陶瓷烟灰缸里。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领结,推开了观察室的门,走进审讯室。
审讯室里,格奥尔基正坐在桌后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质的印章,那是从埃里克身上搜出的赫尔辛基大学校徽的复制品。埃里克坐在他对面,依旧被铐在那张特制的铁椅上,但今天没有通电,没有闪烁的灯光,只是普通的拘束。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,脸颊深陷,眼窝发黑,但腰背挺直,独眼平静地看着格奥尔基,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玩危险的玩具。
“啊,彼得罗夫调查员。”格奥尔基没有抬头,依旧把玩着校徽,“正好。我们在讨论……教育。埃里克先生认为,强迫一个民族忘记自己的语言和历史,是反人类的罪行。我告诉他,这是进步的代价,就像孩子必须忘记幼稚的游戏,学习成人的规则。你觉得呢,彼得罗夫?你是法律人,应该懂得规则的重要性。”
彼得罗夫走到桌边,在格奥尔基侧面的椅子上坐下,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看埃里克,而是对格奥尔基说:“特派员先生,我刚刚收到圣彼得堡的正式通知。司法部要求,对所有重要政治犯的审讯,必须增加法律程序审查环节,确保符合国际法和帝国基本法。特别是涉及可能判处死刑的案件,需要将完整案卷送圣彼得堡复核。这是新规定,从今天起执行。”
格奥尔基的动作停下了。他缓缓转过头,盯着彼得罗夫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,像蛇在评估猎物。“新规定?谁签发的?”
“司法部,谢尔盖·伊万诺维奇副部长亲自签署。”彼得罗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副本,放在桌上,“这是副本。原件已经存档。根据规定,曼纳海姆·科伊维斯托和埃里克·科尔霍宁的案卷,需要在本周五前整理完毕,通过外交邮袋送往圣彼得堡。在此之前,审讯可以继续,但不能做出最终处理决定,包括……转移、释放,或其他可能改变案件状态的行动。”
他特意强调了“其他”两个字,相信格奥尔基能听懂。不能制造“意外死亡”,不能“逼迫自杀”,不能“突发疾病”,总之,这两个人必须活着,至少在案卷送走、圣彼得堡做出指示之前,必须活着。
格奥尔基拿起那份副本,快速浏览。文件是真的,印章是真的,规定也是真的——至少表面上是真的。彼得罗夫在拿到电报后,立刻以“程序合规”为名,起草了这份规定,用他作为司法部调查员的权限签发,然后通过秘密渠道,让谢尔盖副部长补了签字。这是一个危险的走钢丝,但为了争取时间,为了保住曼纳海姆和埃里克的命,他必须这么做。
“有意思。”格奥尔基放下文件,重新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“圣彼得堡的大人物们,终于开始关心程序了。但彼得罗夫调查员,你不觉得这规定来得太巧了吗?就在我即将对科尔霍宁先生进行新一轮深入审讯的时候?”
“程序就是程序,特派员先生。”彼得罗夫平静地说,“如果审讯是合法和必要的,那么按照程序进行,只会让它更加无可指摘。当然,如果您认为规定不合理,可以向圣彼得堡提出异议。但在那之前,我们必须遵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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