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六章 门·钥
黑水沟的海水沸腾了。
不是比喻——墨绿色的海面真的在翻滚冒泡,巨大的白色蒸汽柱冲天而起,与浓雾混合成一片混沌的帷幕。硫磺的恶臭浓烈到让人窒息,探海号甲板上的水手纷纷用湿布捂住口鼻,但仍有几个体弱的开始呕吐。
“稳住舵!”陈泽的吼声在蒸汽的嘶鸣中几乎听不见,“左满舵!避开那个漩涡!”
船首前方三十丈处,一个直径超过百步的巨大漩涡正在形成。海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向下拉扯,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漏斗。漩涡边缘漂浮着破碎的木板、翻白的死鱼,还有一些……疑似人类骨骸的东西,在翻涌的白沫中时隐时现。
郑克臧死死抓着艉楼的栏杆,袖中断刀的灼热已蔓延到整个手臂。他咬紧牙关抽出刀,发现刀脊上的西夏文正发出暗红色的光,像是烧红的烙铁。
“参赞!看那边!”顾炎武指着左舷。
雾中,那三艘“鬼船”开始移动。但移动的方式诡异至极——没有帆手操帆,没有舵工转舵,它们就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的木偶,以完全同步的速度和角度,缓缓驶向那个巨大的漩涡。
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中间那艘“清和号”的甲板上,此刻站满了人影。
不,不是站——是“排列”着。
数十个穿着明代水师号衣的人形,以完全相同的姿势笔直站立,面朝漩涡方向。他们的衣物颜色鲜艳得诡异,在灰雾中像纸扎的冥人。没有人动弹,没有人说话,只有海风吹动衣袂时发出猎猎的响声。
林大友扑到船舷边,老眼瞪得几乎裂开:“祖父……那是祖父的衣裳!永乐年水师火长的深蓝战袍,左肩绣北斗七星纹!还有旁边那个——那是清和号的掌舵杨老四!他右耳缺半块,是被飓风打断的桅杆削掉的!”
“林老丈,”郑克臧抓住老人的肩膀,“你看清楚,那些……是人吗?”
林大友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话。
清和号越来越近。近到能看清甲板上那些人形的面容——蜡黄,僵硬,眼眶深陷,嘴角却统一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。他们手中都捧着东西:罗盘、牵星板、航海日志、还有……一枚枚锈蚀的铜钱。
“永乐通宝。”顾炎武的声音发干,“是母钱范铸出的第一批永乐通宝,背面有‘下西洋纪念’五字暗记。这钱我只在宫里藏宝阁见过一枚残品。”
三艘鬼船驶入漩涡边缘,开始缓缓绕圈。就像一个古老的祭祀仪式,它们以漩涡为中心,以完全相等的间距旋转。雾中再次响起歌声,但这次不是人声,而是某种类似海螺号角的声音,低沉,苍凉,穿透蒸汽的嘶鸣。
郑克臧手中的断刀突然脱手飞出。
不是掉落——是“飞”出。那半截断刀像被无形的手握着,悬浮在半空,刀尖指向漩涡中心。刀脊上的西夏文红光暴涨,投射在雾气中,形成一片扭曲的文字光影。
顾炎武猛地翻开西夏海图摹本,手指颤抖着对照:“是……是坐标!这些文字在组合成一个坐标!纬度……经度……”
“是多少?”郑克臧吼道。
“不对……这个坐标不在海图上……”顾炎武额头渗出冷汗,“这是个动态坐标!它在变!根据……根据星辰位置和海水温度在实时变化!”
林大友忽然跪倒在甲板上,朝着清和号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:“祖父……孙儿明白了!你们不是失踪,你们是……自愿留下的!你们成了‘引路人’!”
他爬起来,跌跌撞撞冲向舵舱,一把推开掌舵的水手:“让开!让我来!”
老人枯瘦的双手握住沉重的舵轮,深吸一口气,然后开始用一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方式转舵——左三圈,右两圈,回半圈,再左一圈半。舵轮内部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林老丈!”陈泽想制止。
“别动!”老人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,“这是‘七星引航诀’!永乐年间只有七位火长知道全本!清和号在给我们指路——跟着它们航迹的第七个转折点,就能进入漩涡而不沉!”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清和号突然改变航向,在三艘鬼船的环绕中划出一个尖锐的“之”字形。其他两艘船紧随其后,三艘船的航迹在沸腾的海面上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——像罗盘,像星图,也像某种巨大的锁。
“浑天星斗盘!”郑克臧冲回舱室,抱起那枚青铜罗盘冲回甲板。
铜盘在手,他震惊地发现盘面上的六层铜环正以不同速度自动旋转。最内层的二十八宿环指向“箕宿”,第二层的节气环停在“惊蛰”,第三层的潮汐环……疯狂转动。
顾炎武凑过来,迅速在纸上计算:“箕宿分野东南,惊蛰地气升腾,潮汐环这个位置是……大潮至极而退的转折点!我明白了!漩涡不是灾难,是‘门’!在特定星辰位置、特定节气、特定潮汐时刻,这片海底的火山活动会形成暂时的海流通道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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