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帝……很少喊痛。”她轻声说,“咳血时总是背过身去,不让宫人看见。最后几日,他常要人推开窗,望着钟山的方向。有时会说胡话,念叨一些听不懂的词,什么‘青霉素’、‘奎宁’、‘南美的金鸡纳树’……”
她忽然住口,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。
朱慈烺却点了点头:“父皇笔记里都写过。他画了那些草木的图样,说南海或许也有相似物种。这次南下船队,朕让太医院派了两名医官随行,带着父皇绘制的图册。”
他卷起地图,望向亭外。西苑的湖面还结着薄冰,但岸边的柳枝已抽出鹅黄的芽苞。
“龙医官,朕的咳疾……还有几年?”
这个问题太直接,龙阿朵猝不及防。她跪下来,额头触地:“陛下洪福齐天,只要按时服药、静心调养——”
“朕要听实话。”朱慈烺打断,“海上开拓,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。朕需知道,还有多少时间,来铺好这条路。”
龙阿朵抬起头,眼中浮起泪光,却又倔强地忍住:“陛下……煤山那夜的寒气入了肺经根本,又经三年殚精竭虑,已是沉疴。若从此不同政事,静养于温泉山居,或可得十年。但若继续——”
“朕明白了。”朱慈烺微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与释然,“十年……够了。足够打下根基,让后来者想回头也难。”
他起身,走向亭外。龙阿朵看着天子的背影——不过二十岁的年纪,腰背却已习惯性地微微前倾,仿佛时刻承着重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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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郑克臧接到传召。
不是在谨身殿,也不是在文华殿,而是在紫禁城东北角一处偏僻小院。院门无匾额,只悬着一块木牌,刻着“海外舆图馆筹备处”。
推门进去,郑克臧怔住了。
院里没有假山流水,而是堆满了稀奇古怪的物件:半艘破损的独木舟悬在梁下,舟身刻着扭曲的纹样;石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鲨鱼皮,皮上用白垩画着星图;墙边立着十几个陶瓮,瓮口密封,贴着“爪哇火山灰”“暹罗树脂”“琉球海沙”等标签。
朱慈烺站在院中,正俯身察看一具骸骨。
那不是人骨——头骨狭长,颧骨高耸,下颌突出,齿列却与人类相似。骨架旁散落着一些石制工具:打磨过的石斧、穿孔的石珠、还有一片半个巴掌大的贝壳,壳内壁竟刻着类似文字的符号。
“这是……”郑克臧走近。
“吕宋岛深山中所获。”朱慈烺直起身,“当地土人称为‘小矮人遗骨’,说百年前还有此类人族群穴居,后来渐渐不见了。陈永华将军攻马尼拉时,西班牙人仓库里找到的,连同这些石器一起,被当作‘异教邪物’封存。”
郑克臧蹲下细看贝壳上的刻纹。纹路极其细密,似乎是某种叙事画面:一群人形围猎巨兽,天空中有带翼的生物,远处还有……喷火的山的轮廓?
“陛下召臣来,不是为了看这遗骨吧?”
朱慈烺点头,引他走进正屋。
屋内景象更令人震撼。三面墙全是书架,塞满了各色书卷:有线装的《武备志》《海道针经》,有羊皮封面的拉丁文航海日志,有蕉叶压制的爪哇巫术图谱,甚至还有几卷褪色的丝绸,上面用金线绣着波斯湾海图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屋中央的长案。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、由数十张纸拼合而成的草图,墨迹犹新。
郑克臧只看了一眼,呼吸便是一窒。
那赫然是一幅《南下探秘航路规划图》。从南京龙江关起锚,沿江出海,经舟山、台湾、吕宋,而后一路向南,直指舆图上那片标注“唐碑岛”的空白。航线用朱笔画出一条主道,旁边又衍生出数条蓝线支路,旁注小字:
“支路一:探查永明镇所述‘黑肤巨人岛’,需备强弩火器。”
“支路二:按西夏海图所示,于北纬十二度转向东,入‘狂暴之海’,此路风险极大,需择大船。”
“支路三:若寻获‘黄金之国’线索,可继续南下,探南极冰缘——据父皇笔记,彼处或有巨量海兽油脂、珍稀矿脉。”
航线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补给点、预计航期、季风窗口期。每一个节点旁都附有蝇头小楷,列出需携带的物资:火药多少斤、淡水多少石、备用的帆布和缆绳、与不同土人交易的货物清单(铁针、琉璃珠、棉布)、甚至还有“防败血酸菜五十坛”“防疟金鸡纳树皮三箱”。
“陛下,”郑克臧声音有些发干,“这是……”
“南下船队的方略。”朱慈烺走到案前,手指点在航线起点,“主船四艘:两千料福船两艘,一千五百料广船一艘,另有一艘……特别改造的船。”
他抬眼看向郑克臧:“朕欲以你为船队参赞,领正使衔。名义上主持探秘、测绘、与沿途土部交涉之务。你可愿往?”
郑克臧脑中嗡的一声。
这不是询问,是圣旨。但他依然感到一阵眩晕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混杂着沉重与释然的复杂情绪。离开南京,远航海外,或许正是摆脱郑家阴影的最好方式。但这一去,可能就是永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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