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养性收起名单,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朱经历,这些名单若属实,你确实可活。但从此以后,辽王一系需迁出辽东,定居凤阳,三代不得出仕。”
流放凤阳,圈禁终生。
但总比满门抄斩好。
朱术珣闭目,泪流满面。
他知道,辽王府百年的基业,到此终结。
而朝堂上,一场更大的清洗,即将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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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三,南京海事学堂校场。
四十八名学子列队而立,人人晒得黝黑,眼中褪去了富家子弟的骄矜,多了几分坚毅。他们面前摆着两副棺椁,里面是前日海难中殒命的同窗。
施琅站在队列前,声音嘶哑:“今日,送他们最后一程。但在此之前,我要问你们——还怕海吗?”
无人应答。
但也没有人低头。
“好。”施琅点头,“从今日起,你们就是海事衙门的人了。按陛下旨意,首期学子毕业,最优者授正八品,余者从八品。但品级只是起点,能走多远,看你们自己。
他展开一卷黄绫:
“现在宣布分配:前二十名,入水师,随船实习;中间二十名,入船政司、海贸司,学造船、管贸易;后八名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入‘海外舆图馆’,随赵德芳老先生整理海图、编纂典籍。”
有人欢喜,有人失落。
但无人敢质疑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两个月他们经历了什么——晕船呕吐、风浪搏命、同窗殒身。能挺过来的,已不是当初那些纨绔子弟。
队列末尾,一个瘦弱的苏州学子忽然出列:“施教习,学生……想去海外舆图馆。”
众人侧目。此人成绩排第五,本可进水师,却主动要求去那冷清衙门。
“为何?”施琅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学子眼中闪着光,“学生想弄清楚,这海到底有多大,海外到底还有多少像永明镇、宋镇那样的地方。学生想……把那些地方,都画在地图上。”
这话说得朴实,却让施琅心头一震。
他想起陛下那句话:“要把所有流散在外的华夏血脉,都找回来。”
“准。”施琅重重点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学生顾炎武。”
这个名字,此刻无人知晓。
但许多年后,当《坤舆全图》悬挂在奉天殿,当大明水师的旗帜插遍四海,人们会记得,第一个提出“以海为疆,以图为剑”的,是这个来自苏州的年轻人。
棺椁下葬时,海事学堂全体师生肃立。
没有哭声,只有猎猎风声。
因为死者的血,已化为生者眼里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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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五,国子监藏书楼。
赵德芳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典籍、海图、手稿,老泪纵横。这些都是国子监、翰林院、甚至民间藏书家捐出的海外相关文献,有些甚至是孤本。
“赵老,”徐光启陪在一旁,“这些典籍,都要靠您带领整理、勘误、补遗。海外舆图馆虽是新设,却是海事根本——没有准确的海图,再强的水师也是瞎子。”
“老朽明白。”赵德芳擦拭眼角,“只是……七百年来,宋镇保存的《海外诸蕃志》已是残本,许多记载模糊不清。若要续写、补全,需派人实地勘察。”
“已经在派了。”徐光启指向窗外,“施琅将军南下前,陛下已密旨,令其沿途测绘海图、记录风土。每至一处,必遣细作上岸探查。假以时日,定能绘出比《郑和航海图》更精的舆图。”
赵德芳点头,忽然想起一事:“徐阁老,老朽听闻,民间已有海商自发组织船队,要南下寻那‘黄金之国’?”
“确有此事。”徐光启苦笑,“自《海外诸蕃志》内容流传出去,广州、泉州、月港的海商都疯了。光是这半月,申请‘远航船引’的就有三十七份,目的地全是‘南海极南’。”
“这是好事,也是隐患。”赵德芳忧心道,“若无朝廷规范,任由民间船队乱闯,恐生事端。万一与土人冲突,或与西洋人争利,反坏了朝廷大局。”
“所以陛下正在拟定《海商条则》。”徐光启道,“凡出海者,需领船引、报航线、缴保证金;船上需配通译、医官、舆图官;归国后需上缴航行日志、海图副本。违者,没收船货,永不发引。”
这是把民间探险,纳入朝廷管理体系。
既鼓励开拓,又防止失控。
赵德芳感叹:“陛下思虑周全。只是……老朽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赵老请说。”
“那‘黄金之国’,无论真假,都太诱人。”赵德芳望向南方,“人性贪婪,为黄金可舍性命。朝廷若不抢先找到、控制,恐成祸乱之源。”
徐光启默然。
他何尝不知?但南海广袤,岛屿星罗,要找一个传说中的地方,谈何容易。
“赵老放心。”他最终道,“朝廷已派探船南下,施琅将军也会留意。若真有‘金洲’,必属大明。”
这话说得坚定,但两人心中都清楚——海太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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