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词让他胃部痉挛。他是荷兰联省共和国海军上将,三级议会特使,却要背叛自己的国家——或者说,背叛国家里那些与东印度公司勾结的贵族。
但若不投降呢?
议会派已与大明缔约,东印度公司突袭澳门注定失败。届时公司覆灭,议会派掌权,他这个“办事不力”的特使,回国也是死路一条。
更何况……徐光启承诺的,太诱人了。
“事成之后,马六甲以东所有荷兰据点归大明,以西归议会派。阁下可任首任远东总督,统辖议会派在东方的一切事务,直接向三级议会负责。”
远东总督。
这个头衔,足以让任何荷兰军官疯狂。
德·维特深吸一口气,终于提笔,在布防图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然后他点燃那封给科恩的信,看着火苗吞噬纸页。
门被推开,徐光启走进来。
“阁下决定了?”
“决定了。”德·维特将布防图推过去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突袭巴达维亚时,我要随舰队同行。”德·维特眼中闪过复杂的光,“我要亲眼看着东印度公司……覆灭。”
徐光启注视他良久,点头:“可。但阁下需明白,此战凶险,若有不测……”
“那便是我为联省共和国尽的最后一份力。”德·维特惨笑,“至少,我是死在战场上,不是死在政敌的绞架上。”
窗外,晨光熹微。
一场改变远东格局的海上突袭,就此定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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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廿二,长江口外海。
“洪武光复三号”战列舰的甲板上,五十名海事学堂学子面如土色。这是他们第一次出海实训,就遭遇了突如其来的风暴。
浪高两丈,战船如一片树叶在怒涛中颠簸。大多数人趴在船舷边呕吐,少数还能站着的,也双腿发软。
“都站稳了!”教习施琅站在舵楼,声音被狂风撕扯,“海上行船,风暴是常事!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,以后怎么管水师?!”
一个苏州子弟哭喊:“放我回去!我要回家!”
施琅走过去,一把揪起他的衣领:“回家?你父兄捐了五万两银子,是让你来哭鼻子的吗?”他指向船舷外,“看看!那边的渔船,比咱们小十倍,人家还在撒网!你比渔民还金贵?!”
那子弟缩着脖子,不敢吭声。
就在这时,了望哨嘶声大喊:“左舷!有人落水!”
两个学子在颠簸中被甩出船舷,瞬间被浪涛吞噬。
“救生艇!快!”
但风浪太大,小艇刚放下就被掀翻。落水者在波涛中挣扎,越来越远。
施琅咬牙,亲自抓住缆绳:“我下去!”
“将军不可!”副将急忙阻拦,“太危险了!”
“我是教习,学生出事,我负责!”施琅将缆绳系在腰间,纵身跳入怒涛。
一刻钟后,他拖回一人。另一人……已不见踪影。
战船在风暴中挣扎了两个时辰,终于驶入避风港。甲板上,幸存的四十八名学子瘫坐一地,有的哭,有的吐,有的目光呆滞。
那两个落水学子的尸体摆在船舱里,盖着白布。
施琅浑身湿透,站在尸体前,沉默良久。
“抬下去,厚葬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抚恤银,按战死将士例,双倍。”
然后他转身,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学子:
“今日你们看到了,海事,不是风花雪月,是要死人的。现在想退出的,登记姓名,明天送你们回南京。留下的,从今日起,就是海事衙门的人,生是海事人,死是海事魂。”
无人应答。
但施琅看到,有些人眼中,恐惧渐渐被某种坚硬的东西取代。
那是一个水手,该有的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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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廿五,南京国子监。
赵德芳站在讲台上,台下坐满了翰林院学士、国子监博士、甚至几位致仕的老臣。这位来自宋镇的老人,今日要讲他从海外带来的孤本——《海外诸蕃志》。
“此书,乃南宋宝庆年间,泉州海商赵汝适所着。”赵德芳翻开泛黄的书页,声音苍老却清晰,“赵公曾任福建路市舶司提举,掌海外贸易数十年,将所见所闻编纂成书。全书分三卷,记南海诸国五十三,东洋诸国十七,西洋诸国二十九。”
台下响起惊叹声。
南宋时,中国对海外的认知竟已如此详尽!
“诸位请看此处,”赵德芳指向一页,“‘三佛齐国以南三千里,有洲曰爪哇,其地产金,土人谓之‘金山’。再南万里,有大陆广袤,土人黑肤卷发,以射猎为生,地产巨兽,皮厚如铁。’”
有老学士颤声问:“这‘爪哇’可是如今的满剌加?”
“正是。”赵德芳点头,“至于那‘万里以南的大陆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宋镇船队曾南下探险,确有此洲,土人称‘澳’。”
“那‘黄金之国’呢?”有人急切地问,“书中可曾记载?”
赵德芳翻到最后一卷,指着一行字:“‘传闻南海极南,有岛曰‘金洲’,遍地黄金,夜不闭户。然飓风频仍,海路险恶,自古无人至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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