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辽东的宗室,只有一个——辽王系。虽然辽王早在永乐年间就被废为庶人,但其后裔仍在辽东经营,与女真、蒙古皆有勾连。光复元年朝廷重设辽东都司,触及了这些人的利益。
“陛下!”李邦华急忙跪倒,“洪承畴此言,乃污蔑宗室,动摇国本!臣等弹劾,皆是出于公心,绝无人指使!”
“是吗?”殿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。
郑克臧大步走进武英殿,风尘仆仆,但目光如电。他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,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人。
“臣郑克臧,奉旨查办岳托案,现已查明真相,特回京复命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郑克臧跪倒,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卷宗:“岳托案真凶,已缉拿归案。主谋者,辽王府长史朱翊钧;执行者,原辽东都司断事官刘文炳、女真镶白旗佐领额尔德尼。三人供词、物证俱全,请陛下御览!”
朱慈烺示意骆养性接过卷宗,却没有立即翻看,而是看向郑克臧:“郑卿辛苦了。说说过程。”
“是。”郑克臧起身,朗声道,“臣抵沈阳后,勘察现场,发现凶手至少两人,所用箭矢分属大明、女真。后寻得三匹战马蹄印,查遍辽东,发现辽王府马厩恰有三匹战马失踪,蹄铁形制吻合。臣遂密查辽王府,在其长史朱翊钧书房暗格中,搜出大明制式箭十二支、女真骨镞箭二十支,以及……与现场发现的那块蟠龙玉佩一模一样的玉料。”
他顿了顿:“更关键的是,臣搜查时,恰遇科尔沁部使者秘密来访。经审讯,使者供认,是受朱翊钧指使,前往女真各部散播谣言,称岳托为洪经略所害。”
“朱翊钧为何要杀岳托?”朱慈烺问。
“因为岳托挡住了辽王府的财路。”郑克臧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“辽王府在辽东私开马市、盐场、铁矿,甚至暗中与朝鲜、日本走私。岳托获封龙虎将军后,屡次上书朝廷,请求彻查辽东私市。朱翊钧恐事情败露,故设此局,欲一石三鸟。”
账册在殿内传阅,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辽王府数十年的非法经营,数额之巨,触目惊心。
御史们面如死灰。
他们弹劾洪承畴的奏本,是在收到“匿名检举”后联名的。现在想来,那检举信,恐怕也出自辽王府之手。
“陛下!”李邦华伏地痛哭,“臣等受奸人蒙蔽,冤枉忠良,罪该万死!”
朱慈烺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都察院御史十三人,未经核实便联名弹劾边镇重臣,险些酿成大祸。李邦华,你这个左都御史,怎么当的?”
“臣……臣昏聩!”
“罢了吧。”朱慈烺摆手,“李邦华削职为民,永不叙用。其余十二人,各罚俸一年,留任察看。再有一次,一并革职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!”御史们叩首如捣蒜。
朱慈烺看向洪承畴:“洪卿受委屈了。朕加你太子太保,赏银五千两,准假十日休养。”
“臣,谢陛下。”洪承畴重重叩首,眼眶微红。
这场殿前对决,以洪承畴完胜告终。
但朱慈烺知道,真正的麻烦,才刚刚开始。
辽王府牵扯宗室,如何处置?辽东盘根错节的利益网,如何梳理?还有……那些隐藏在朝中,与辽王府勾结的官员,都有谁?
他看向郑克臧:“郑卿,辽王一系,现在何处?”
“辽王朱宪?现居广宁,称病不出。其子朱术珣在南京,任宗人府经历。”郑克臧顿了顿,“臣已命锦衣卫暗中监视。”
“不必暗中了。”朱慈烺起身,声音冰冷,“传旨:辽王朱宪?纵容属官谋害朝廷命官、私开边市、勾结外藩,罪在不赦。削其宗籍,押解回京受审。其子朱术珣,一并下狱。辽王府一应财产,抄没入官。”
这话如惊雷。
削宗籍!自永乐以来,大明还未有过如此重惩宗室的先例!
“陛下三思!”有老臣颤声劝阻,“宗室乃国本,如此重惩,恐伤天家亲情……”
“天家亲情?”朱慈烺冷笑,“岳托被射杀时,洪卿被构陷时,女真险些与朝廷开战时,他们可想过天家亲情?可想过大明江山?”
他走下丹墀,环视群臣:
“朕改元‘洪武光复’,就是要效法太祖,重整山河。无论是谁,敢祸乱朝纲、危害社稷,朕绝不姑息!”
殿外,秋风呼啸。
洪武光复元年的第一场政治风暴,以雷霆之势,拉开了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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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二十,南京鸿胪寺。
德·维特在房间里踱了第一百个来回。桌上的沙漏已漏尽,天快亮了。
他面前摊着两张纸。左边是巴达维亚布防图——他花了整整三天,凭记忆绘制的。每个炮台位置,每处军营兵力,每条水道深浅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右边是一封写给科恩的信,只有一句话:“我已向大明投降,勿念。”
投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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