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
烛火跃动中,父子对视。
崇祯看着儿子肩上那五爪团龙,看着那双与自己年轻时一样锐利、却多了几分深沉的眼睛。三年战火,一月监国,这个孩子已不再是需要他牵着手登煤山的少年。
“陈永华的绝笔,儿臣看到了。”朱慈烺跪在榻前,“郑经必须平,琉球必须救。但朝中……”
“朝中有人想抬永王,有人想等你朕死了浑水摸鱼,有人觉得你年轻压不住场面。”崇祯平静地接过话,“朱纯臣三月前伏诛,但他结党的余毒未清。 所以朕把洪承畴叫回来了。”
朱慈烺猛然抬头。
洪承畴。这个名字在光复朝的朝堂上,始终带着一层暧昧色彩——他反正有功,推行《均田令》安定北方,但他也曾降清,手上沾过明军的血。
“父皇,洪他……”
“他是贰臣,是叛徒,是天下士人唾骂的罪人。”崇祯咳嗽着,却还在笑,“正因如此,他比任何人都需要紧紧抱住你的大腿。他不会背叛你,因为除了你,这天下无人会再用他。”
“儿臣不明白……”
“朕要你明日早朝,升洪承畴为太子太师,总揽北伐后北方诸省军政。”崇祯一字一句,“如此一来,朝中那些‘太子用人唯亲’‘年轻识浅’的流言,不攻自破——连洪承畴这样的贰臣你都敢用,还有何人不敢用?这是魄力。”
朱慈烺瞳孔震颤。
“第二,你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将陈永华的绝笔公之于众。郑经勾结倭寇、凿沉友军、谋害大臣,已是国贼。讨逆之师,名正言顺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崇祯挣扎着要坐起,朱慈烺连忙搀扶。
老皇帝靠在儿子肩上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第三,若朕这几日走了……不要发丧。秘不发丧,直到你平定台湾、找回陈永华、稳住朝局。朕的遗诏已备好,在周广胜那里。上面写着——太子慈烺,克承大统。若有不臣,四海共诛。”
朱慈烺的手在颤抖。
“父皇……”
“朕不是个好皇帝。”崇祯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,“煤山上吊时,朕想过,若有机会重来……会不会做得更好?这三年,朕杀了许多人,用了许多不该用的人,也辜负了许多该善待的人。但朕不后悔。”
他转过脸,看着儿子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柔和:“因为朕给你,给大明,挣来了一个机会。一个在海上、在陆上、在文明存续的关口……搏一把的机会。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殿外传来钟声。
晨钟震彻金陵。
崇祯推开儿子,整了整衣襟:“去吧。早朝要开始了。记住,你是大明的监国太子,是未来的皇帝。帝王之路……注定孤独。”
朱慈烺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。
起身时,他眼中已无彷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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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华殿,卯时正。
朝钟九响,文武百官鱼贯而入。
朱慈烺端坐监国位,玄色团龙袍,翼善冠,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。他看到期待,看到忧虑,看到隐藏的算计,也看到闪烁的野心。
王家彦第一个出列:“臣有本奏!请陛下下旨,延太子‘如朕亲临’之权至……”
“且慢。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他。
人群分开,洪承畴一身风尘仆仆的官服,跪倒在丹墀之下:“臣,太子太傅、户部尚书洪承畴,奉密诏回京。有要事启奏太子殿下!”
满殿哗然。
朱慈烺抬手,压下议论:“洪卿请讲。”
洪承畴抬头,声音洪亮:“臣在北京推行《均田令》,清丈田亩,查得北方各省隐田三百万亩!皆已造册入库,可供北伐大军三年粮饷!”
又是一阵骚动。
但洪承畴还未完:“臣北返途中,接辽东急报——罗刹人在黑龙江北岸新建三堡,掳我边民为奴。臣已命塔什海率蒙古骑兵袭扰,但需朝廷增派水师,封锁江面!”
两条奏报,一内一外,一粮一兵。
朱慈烺缓缓站起:“洪卿辛苦了。陛下有旨,升洪承畴为太子太师,总揽北方诸省军政,统筹北伐后事宜。”
死寂。
然后是一片倒抽冷气之声。
洪承畴重重叩首,额头渗血:“臣……领旨!必肝脑涂地,以报陛下、太子知遇之恩!”
朱慈烺不再看众人反应,从袖中取出那块焦黑的木牌,高高举起:“此物,是靖海侯陈永华绝笔。昨夜随战船残骸漂至舟山。”
他将木牌背面的刻字一字一句念出。
每念一字,殿中温度就降一分。
念罢,朱慈烺将木牌掷于御阶之下,声音如冰:
“郑经勾结倭寇,凿沉友军,扣押大臣,集结战船,妄图裂土自立——此乃国贼!传本宫令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十九岁的声音响彻大殿:
“一、即刻褫夺郑经一切官爵,削其靖海伯爵位,台湾知府由副使暂代!”
“二、命杨洪统五军都督府,调浙江、福建水陆兵马,十日之内集结厦门,准备渡海平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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