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,卯时初,宁远城头结着一层薄霜。
崇祯被搀扶着登上南门城楼时,天色还是铅灰色的。他裹着厚重的玄色大氅,脸色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,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,扫过城外那片尚未散尽的硝烟。
“昨夜…打了一仗?”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痰音。
杨洪单膝跪地,甲胄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:“禀陛下,罗刹人子时来袭,用野战炮轰击北门。臣率三千精兵出城逆击,烧毁敌军炮车四辆,毙敌约五百…我军伤亡八百。”
“敌退了吗?”
“退了,但…”杨洪指向北方十里外那片隐约的营寨,“他们只是后撤五里,并未退走。塔什海的蒙古骑兵在外围游弋,但罗刹人的燧发枪射程太远,骑兵难以靠近。”
崇祯接过千里镜。镜筒里,那些红头发的罗刹兵正在整队,营寨中央十二门野战炮已经重新架设,炮口正对着宁远城。更远处,隐约可见蒙古骑兵的旗帜,还有…一辆八乘马车。
“孝庄在车里?”他问。
“探子回报,昨夜敌袭时,那辆车始终未动。”杨洪低声道,“车里是谁,尚未可知。”
崇祯放下千里镜,咳嗽起来。咳得厉害时,整个身体都在颤抖。龙阿朵上前欲施针,被他摆手制止。
“陈永华…到哪了?”
“刚收到鸽信,水师已过觉华岛,今日午时前可抵宁远海面。”杨洪顿了顿,“但…海上也有麻烦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日黄昏,水师前锋在长山群岛附近遭遇一支船队,约二十艘,船型似倭关船,又似朝鲜板屋船。对方挂的是商旗,但船速极快,见我水师即转向遁去。”杨洪声音凝重,“陈提督已派快船追踪,但…怕是日本人的探子。”
崇祯望向东面海天相接处。那里晨雾未散,白茫茫一片。
倭人、罗刹、蒙古残部…孝庄这是摆了个三面夹击的局。
“陛下,”龙阿朵忽然开口,“您该服药了。”
崇祯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城外敌营,转身下城。走到楼梯口时,他忽然停住:“杨洪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若你是波波夫…接下来会怎么打?”
杨洪愣了愣,思索片刻:“若臣是罗刹将领,有射程优势,必不会强攻坚城。当以火炮昼夜袭扰,疲我军心,待城中粮草不济、士气低落时,再诱我军出城野战…”他忽然醒悟,“陛下是说——”
“传令全军,”崇祯的声音在晨风中异常清晰,“今夜子时,大开四门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照做便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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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辰时,南京奉天殿。
海商会进入第三日,气氛明显紧绷起来。昨日议定的《东海航行章程》草案,今日遭荷兰、西班牙两国代表联名质疑。英吉利使者威德尔虽未表态,但坐在角落里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眼神飘忽。
朱慈烺坐在主位上,看着堂下争执的各国使者,心中冷笑。这些西洋人,表面恭敬,骨子里都想在东方分一杯羹。昨日定章程时无人反对,过了一夜就想反悔…背后必有人串联。
“监国殿下,”荷兰代表范德林起身,操着生硬的汉语,“贵国所定‘十税一’关税,实在过高。且规定商船必须雇佣大明引水员、使用大明度量衡…这与我等商贾习惯大相径庭。”
“范德林先生,”朱慈烺语气平静,“您可知万历四十七年,荷兰东印度公司运往巴达维亚的香料,利润几何?”
范德林一怔:“这…”
“是六倍。”朱慈烺替他回答,“而从大明运往欧洲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利润更高达八至十倍。十税一,不过取您利润十分之一,何来过高之说?”
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西班牙代表忍不住插话:“但引水员和度量衡——”
“这是为了诸位的安全。”朱慈烺打断,“东海暗礁密布,水文复杂,若无熟悉水道的大明引水员,贵国商船触礁沉没,损失谁来承担?至于度量衡…大明一斤十六两,与贵国计量不同,若按贵国计量交易,难免产生纠纷。统一用大明制,公平公正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众人:“还是说…诸位本就想在计量上做手脚,占我大明商民的便宜?”
这话太重,各国使者脸色都变了。
威德尔终于起身,微微躬身:“监国殿下息怒。我等远渡重洋而来,自是诚心与大明通商。只是…有些细则,可否再议?”
朱慈烺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终点头:“今日且议至此。明日…再议。”
散会后,王家彦凑近低语:“殿下,威德尔散会前,递了张纸条。”
朱慈烺接过,纸条上只有一行拉丁文:“今夜亥时,秦淮河画舫‘听雨轩’,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要见吗?”
“见。”朱慈烺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掉,“但…多带些人。周广胜,你安排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走出奉天殿时,春阳正烈。朱慈烺望着北方天空,心头那团不安越来越浓——已经四日没有辽东的战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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