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七寅时末,长江口笼罩在黎明前的浓雾里。
“镇朔”号如幽灵般滑入吴淞口,船帆半降,桅杆上那面明黄龙旗湿漉漉地垂着。码头上火把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晕,南京六部九卿、留守勋贵、水陆军将黑压压跪了一地,寂静中只有江水拍岸声。
船梯放下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。
杨洪率先踏下舷梯,铁甲上凝着北方的寒霜,脸色比甲胄更冷。他朝人群扫了一眼,目光在朱慈烺身上停留片刻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话。
然后是四个锦衣卫抬着的软轿。轿帘紧闭,但经过时,浓重的药味从缝隙里钻出来,混在江雾中,让所有人心头一紧。
软轿落地。
轿帘掀开一条缝,一只苍白的手伸出,扶住轿框。接着,崇祯探出身来——他穿着赭黄常服,没戴冠,花白头发用木簪草草束起,脸上瘦得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,扫过众人时,跪在最前面的几个老臣不自觉地低下头。
“臣等恭迎陛下还朝——”山呼声在雾中回荡。
崇祯抬手,动作有些迟缓:“平身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朱慈烺身上。太子穿着杏黄四团龙袍,面色因连日的操劳而苍白,但脊梁挺直,眼神沉稳。父子隔着雾气对视,崇祯嘴角微微扯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化作一阵压抑的咳嗽。
朱慈烺疾步上前搀扶:“父皇…”
“回宫。”崇祯摆摆手,借着儿子的力站稳,声音嘶哑却清晰,“去武英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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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初,武英殿。
殿门紧闭,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江南春寒的湿气。崇祯靠在软榻上,身上盖着厚毯,朱慈烺跪在榻前,王家彦、杨洪、周广胜垂手立在两侧。
“辽东的事,简要说说。”崇祯闭着眼,声音疲惫。
杨洪单膝跪地:“禀陛下,黑龙江畔一战,歼罗刹军三千七百余人,哈巴罗夫坠江,生死不明。其残部已退至江北二百里外,塔什海率蒙古骑兵巡边,三五年内应不敢再犯。”
“盛京呢?”
“刘宗敏坐镇,洪承畴已回北京推行《均田令》。辽东今年农税全免,官府发放粮种农具,流民陆续归乡…春耕能赶上。”
崇祯点头,眼仍未睁:“江南清丈如何?”
王家彦躬身:“已毕十二府,查出隐田五十三万顷,追缴欠税二百八十万两。但…”他顿了顿,“阻力不小,两个月内,有九名县令、二十一名书吏…殉职。”
“该杀的杀,该抚的抚。”崇祯缓缓睁眼,“杀人立威可以,但不能滥杀。要让活下来的人知道,守法…比抗法划算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崇祯的目光转向朱慈烺:“英吉利那边…”
“陈永华三日前在澳门大破英吉利舰队。”朱慈烺声音平稳,“击沉九艘,俘五艘,英吉利使者威德尔被俘,正押送进京。”
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崇祯嘴角:“好…这一仗打完,十年内,西洋人不敢正眼瞧东方了。”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身体蜷缩,朱慈烺急忙上前拍背。半晌,崇祯摊开手,掌心一团暗红的血。
“父皇!”朱慈烺声音发颤。
“不妨事。”崇祯靠在儿子肩上喘息,脸色灰败,但眼神异常清醒,“慈烺,记住…海权是命脉,不能放。水师要常新,商路要畅通…眼界,要看得比所有人都远。”
“儿臣谨记。”
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,接着是压抑的争执。周广胜按刀欲出,殿门却被猛地推开——一名羽林卫军官跌撞进来,甲胄带血。
“陛下!殿下!宫外…宫外有变!”
“说清楚!”杨洪一步上前。
“成国公朱纯臣…”军官喘息,“他率三千家兵围了东华门!说…说陛下病重,朝局不稳,要‘清君侧,立贤王’!”
“贤王?”朱慈烺霍然起身,“哪个贤王?”
“没说…只说有先帝血脉,正当继位…”
殿内死寂。
王家彦脸色煞白:“守军呢?南京城里还有五万守军——”
“被调走了!”军官嘶声道,“昨日兵部下令,说江防吃紧,调四万去镇江…现在城里只剩一万羽林卫,还分守各门!”
朱慈烺猛地看向王家彦:“王尚书?”
“臣没有下过此令!”王家彦急道,“兵部印信…三日前就不翼而飞!”
连环计。先盗印调兵,再趁皇帝病重、人心浮动时发难。朱慈烺心头发冷——这绝不是朱纯臣一个人能谋划的。
“他现在到哪了?”崇祯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已破东华门,正往武英殿来!”军官跪地,“请陛下、殿下速从密道移驾!臣等誓死断后!”
“不走。”崇祯挣扎着坐直,推开朱慈烺搀扶的手,“扶朕…上殿。”
“父皇!您这身子——”
“正因朕这身子不行了,才更要上殿。”崇祯眼中寒光一闪,“朕倒要看看,这大明的宫阙,是不是谁都能来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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