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那天,罗刹国的战船出现在黑龙江口。
五艘三桅帆船,船身涂着暗红与黑色,桅杆上飘扬着双头鹰旗。它们没有深入内河,只在江口下锚,放下小艇测量水深。但当驻守瑷珲的老哨兵用千里镜看清船上那些红发碧眼的炮手时,消息还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辽东。
十月初三,盛京。
孝庄太后站在凤凰楼最高层,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空。五岁的福全拽着她的袍角,稚声问:“皇祖母,罗刹鬼真会打过来吗?”
“他们不是来打仗的。”孝庄没低头,声音平静,“他们是来做生意的。只是这生意…要用我们的土地来换。”
吴克善跪在阶下,额头贴地:“太后,罗刹使者说了,只要签下条约,割让黑龙江以北所有土地,他们立刻送来一千支火枪、二十门炮,还有三百个哥萨克骑兵。”
“一千支火枪…”孝庄笑了,笑声里透着寒意,“够干什么?够打一场仗,还是够让大明皇帝晚三年北伐?”
殿内沉默。
“范文程送走多久了?”她忽然问。
“四个月零七天。”吴克善抬头,“大明皇帝收下了他,但…再没音讯。我们派去的探子回报,范文程到南京后就被软禁,生死不知。”
“他活着。”孝庄转身,走下台阶,“崇祯不会杀他,至少现在不会。一个活着的范文程,能让辽东所有汉官寝食难安——这就是崇祯要的效果。”
她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那条蜿蜒的黑龙江:“罗刹人要江北之地,崇祯要整个辽东。咱们夹在中间,像块肉。”
“那…太后之意?”
“拖。”孝庄坐下,端起早已凉透的奶茶,“告诉罗刹人,土地可以给,但火枪要两千支,炮要五十门,哥萨克骑兵要五百。而且…要他们派船队南下,袭扰大明沿海。”
吴克善瞪大眼睛:“这…罗刹人会同意?”
“他们想要土地,就会同意。”孝庄眼神冰冷,“但崇祯不会坐视罗刹船队南下。到时候,就是罗刹人与大明水师交战…咱们坐山观虎斗。”
“可万一罗刹人败了…”
“那就再谈。”孝庄放下茶碗,“输了的人,总要把价码降一降。”
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侍卫跪报:“太后!宁古塔急报!罗刹人…罗刹人的测量队越过黑龙江,在南岸立了界碑!”
孝庄的手微微一颤。
“多少人?”
“约五十人,有火枪。带队的…是个会说蒙古话的罗刹军官。”
殿内死寂。立界碑,这是要把口头索要变成既成事实。
孝庄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好,很好。那就让他们立。”
“太后?!”
“传令宁古塔守军,”她起身,眼中闪过狠色,“不必阻拦,让他们立。但派探子盯紧,看他们立了几块,立在何处——这些界碑,将来都是罗刹人违约的证据。”
吴克善明白了。这是要把戏演得更真,让罗刹人以为大清软弱可欺,从而要价更高、动作更大。而更大的动作,就会触怒大明。
“那…南边的探子回报,崇祯可能明年春就要北伐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孝庄走到窗前,望着南京方向,“舟山一战刚打完,他要消化战果,整编水师,清丈江南田亩…至少还需要一年。而这一年,就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她转身,一字一顿:“派人去朝鲜。告诉李倧,若明年大明北伐,朝鲜必须出兵相助。否则…大清亡了,下一个就是他。”
“朝鲜王一向首鼠两端…”
“那就让他没得选。”孝庄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崇祯写给李倧的密信抄本——劝他‘弃暗投明’。你把这封信,原封不动送给李倧。”
吴克善接过信,手在抖。这封信一旦公开,朝鲜王就只有两条路:要么彻底倒向大清,要么…被崇祯怀疑。
“太后英明。”
“英明?”孝庄惨笑,“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。去吧。”
殿内只剩她一人。五岁的福全不知何时已睡着,蜷在宝座角落。孝庄走过去,轻轻抱起孙儿。
孩子在她怀里蹭了蹭,喃喃梦呓:“皇祖母…别怕…”
一滴泪,落在孩子额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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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五,北京。
第一场雪来得早,紫禁城的金瓦覆上薄薄一层白。武英殿内炭火烧得旺,但洪承畴还是觉得冷——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他面前摊着三份奏折。
第一份来自辽东细作,详述罗刹人在黑龙江立界碑之事。第二份来自朝鲜的密报,说孝庄使者已抵达汉城。第三份…是他自己的辞呈。
崇祯批了两个字:“不准。”
但随批注送来的,还有一句话:“北地苦寒,卿当保重。辽东事,朕已有计较。”
什么叫“已有计较”?洪承畴盯着那行朱批,试图从中读出更多信息。是准备北伐了?还是另有谋划?
殿门被推开,王家彦裹着一身寒气进来,身后跟着李邦华——这位在江南被士绅骂作“酷吏”的都察院总宪,如今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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