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洪部堂。”王家彦拱手,“江南清丈,已完成六府。查出隐田四十七万顷,追缴欠税银两百三十万两…但也死了十七个县令,伤了六十多个差役。”
李邦华补充:“士绅反抗激烈,有聚众冲击衙门的,有暗中杀丈田书吏的。臣已按律处置,斩首三百二十一人,流放两千余。”
洪承畴沉默片刻:“李总宪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?”李邦华惨笑,“洪部堂,你知道江南士绅现在叫我什么吗?‘李剃头’!说我比当年的多尔衮还狠!”
“那你还做?”
“因为这是国策。”李邦华咬牙,“因为不清丈田亩,不追缴欠税,朝廷就没钱养兵、赈灾、修河!因为…因为陛下说得对,乱世破而后立,阻力最小!”
他声音嘶哑:“我已经回不了头了。所以洪部堂,你也别想回头。咱们这些‘酷吏’‘贰臣’,注定要在史书上遗臭万年…那就臭到底!”
洪承畴看着他,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。那时他刚降清,也是这样咬牙发狠,告诉自己这是“为天下苍生”。
“王尚书,”他转向王家彦,“陛下对辽东,到底什么打算?”
王家彦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:“陛下手谕,只让你我三人看。”
信很短:
“罗刹之事,朕已知悉。孝庄欲引狼驱虎,朕便将计就计。传令九边,加强戒备,但不可与罗刹人冲突。另,命陈永华率水师北上,驻泊登州。非奉旨,不得擅动。”
洪承畴看完,与李邦华对视一眼。
“陛下这是…要等罗刹与孝庄翻脸?”
“是等罗刹与大明翻脸。”王家彦低声,“罗刹船队若南下袭扰,陈永华的水师就在登州等着。而一旦开战…大明就是被迫自卫,届时北伐,名正言顺。”
好算计。洪承畴心里一寒。崇祯这是要把罗刹人也拖进战局,让一场统一之战,变成“抵御外侮”。
“可万一罗刹人不敢南下呢?”
“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。”王家彦指向地图,“朝鲜。李倧若被孝庄逼着出兵助清,大明就可以‘惩戒不臣’为由,水陆并进——水师攻朝鲜,陆军攻辽东。罗刹人见有机可乘,必定趁火打劫…到时候,孝庄首尾难顾。”
李邦华倒吸凉气:“这是要把朝鲜也拖进来…”
“朝鲜本就在局中。”洪承畴忽然说,“从万历朝援朝抗倭开始,朝鲜就是大明与辽东之间的棋子。只是这枚棋子,总想左右逢源。”
他起身,走到殿窗前。外面雪越下越大,天地一片苍茫。
“王尚书,陛下手谕我明白了。但还有一事——北伐的钱粮,从哪来?江南清丈追缴的税银,支撑不了大军长期作战。”
“陛下有办法。”王家彦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洪承畴接过,展开。这是一份《海贸专营章程》,上面罗列着广州、泉州、宁波、松江四港的贸易细则。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最后一条:
“凡海外商船来华贸易,需向市舶司缴纳‘泊船银’。千料以上大船,每艘年缴银五千两;五百料至千料,三千两;五百料以下,一千两。另,出口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加征‘出海税’,值十抽一。”
“这…”洪承畴瞪大眼睛,“这是要把所有海贸都抓在手里!那些海商岂会答应?”
“他们已经答应了。”王家彦淡淡道,“郑家第一个签的约。因为陛下许了他们三港专营——所有泊船银、出海税,郑家可抽一成作为经办费。”
一成,看似不多。但以四港的年贸易量计,那将是天文数字。
“其他海商呢?”
“要么签,要么…别出海。”王家彦声音冷下来,“舟山一战,大明水师已控扼东海。没有朝廷的令旗,谁的船也出不了海。”
洪承畴默然。这就是权力——赤裸裸的、不容置疑的权力。崇祯用三年时间,打出了一支能掌控海洋的水师,现在,他要开始用这支力量收税了。
“这些钱粮,能支撑北伐多久?”
“若四港贸易顺畅,一年可收税银…三百万两。”王家彦说出一个数字,“足够二十万大军打一年仗。”
雪落无声。
洪承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在辽东督师时,朝廷连十万两军饷都凑不齐。而现在…
“陛下真是…”他喃喃道,“把不可能的事,都变成了可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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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末,南京。
朱慈烺已能正常行走,只是不能久坐。他每日在行宫偏殿批阅奏折,崇祯渐渐将一些不太紧急的政务交给他处理。
这天午后,他正看一份关于运河清淤的奏折,陈永华求见。
这位新任的靖海水师提督,依旧一身布衣,只是腰间多了块银牌。他行礼后,直接道:“殿下,水师北上的事,末将有个顾虑。”
“说。”
“登州港水浅,大船难以靠泊。若罗刹船队真南下,我们恐怕追不上。”陈永华摊开海图,“他们若绕过山东半岛,直扑长江口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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